苏暖她爸的面馆开在大学城东门外的巷子里,叫"苏记手擀面",不大,六张桌子,从早忙到晚。苏建国一个人撑了十二年,从她妈走后就没再请过帮工,嫌费钱,什么都自己来。揉面、擀面、切面、下面、端面、收碗,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就是手腕越来越不行了。
苏暖每周三和周六去面馆帮忙。周三下午她没课,周六是固定的。她到面馆通常是下午两点,过了饭点,人少。她做的事简单,收碗擦桌子,偶尔帮着下面。苏建国不让她揉面,说你那双手是弹琴的,别糟蹋了。
这周三苏暖到面馆时,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正呼呼噜噜地吃牛肉面。苏暖系上围裙,开始收拾旁边的空桌。
苏建国从后厨探出头来,说:"暖暖,柜台上有个外卖单,你帮我看看地址。"
苏暖走过去拿起单子看了一眼,念给他听。苏建国嘟囔了一句"这么远还点外卖",转身回去继续忙了。
苏暖把外卖单搁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半。她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后厨,开水冲了一遍,又出来擦桌子。擦到最里头那张靠墙的桌子时,店门被推开了。
她没抬头,说了句"里面坐",继续擦桌子。等她擦完转身,才发现进来的人已经坐下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菜单。
苏暖认出他了。
陆向寒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没了宴会厅的灯光和正装,他看起来跟那天不太一样,没那么远了,像个正常走在街上的年轻人。
他也认出了她,微微挑了下眉,没表现出意外,只是说了句:"你在这儿?"
苏暖说:"我家的店。"
他点了下头,目光回到菜单上。菜单是手写的,塑封过的,贴在墙上。苏暖走过去问他吃什么,他说来碗清汤面。
苏暖朝后厨喊了一声:"爸,一碗清汤面。"
苏建国在里头应了。苏暖给陆向寒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转身要走。他忽然说:"你怎么不开灯?"
苏暖回头看了看,店里确实暗。靠窗的那盏灯泡前两天坏了,苏建国一直没换,说白天够亮,不用费那个电。她没解释,走过去把旁边那盏灯打开了,店里顿时亮堂了些。
"谢谢。"他说。
苏暖嗯了一声,回去继续擦桌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建国亲自端的。他把碗搁下,打量了陆向寒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回后厨了。苏暖知道她爸的习惯——来了客人先看一遍,心里有个数,但嘴上不说。
陆向寒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开始吃面。他吃东西的样子跟苏暖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这种人应该是精致地挑着吃,结果他吃得很快,面条卷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了,汤也喝得干净。
苏暖在旁边收桌子,余光里看见他把碗里的面吃得一根不剩,汤也见了底。她走过去收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面不错。"
苏暖说:"嗯,我爸揉了三十年的面了。"
他说:"看得出来。"
苏暖把碗端走,没再多聊。他付了钱,起身走了。从进来到出去,拢共不到二十分钟,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苏建国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钱,说:"这人谁?"
苏暖说:"上次校友会上认识的,不太熟。"
苏建国没追问。他的习惯是女儿说不太熟,那就是不太熟,不用操心。
可三天后的周六,陆向寒又来了。
这回是中午,饭点,店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排了两个等位的。苏暖忙得脚不沾地,端面收碗擦桌子,围裙上全是水渍。她看见陆向寒走进来时,手里正端着两碗面,没空招呼他,只朝角落那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努了努嘴。
他也不用人招呼,自己走过去坐下了,拿起菜单看了一会儿。等苏暖腾出手过来问他吃什么,他还是那句:"清汤面。"
苏暖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下单。苏建国看见单子,头也不抬地说:"又是上次那个?"
苏暖说是。苏建国没说话,手底下揉面的动作没停。
面端上去,陆向寒照旧吃得干干净净。付钱走人之前,他又说了一句:"面不错。"
苏暖这回多问了一句:"你住在附近?"
他说:"不远。公司在这边有项目,中午过来吃饭。"
苏暖点了点头,没问什么项目。他又走了。
从那以后,陆向寒每周来两三次,每次都是中午,每次都是清汤面。苏暖不知道他是特意来的还是顺路,但她注意到几件事:他从来不坐同一张桌子,哪张空坐哪张;他等位的时候不催,靠在门口看手机,安安静静的;他吃面的速度越来越慢了,第一回来二十分钟就走,后来能坐半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四十分钟。
程思思知道这事后,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说你知道致远建筑在大学城这块拿了多大的地吗,你知道他们项目预算多少吗,你知道他本人什么身价吗。苏暖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程思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对钱过敏。
苏暖说我对面过敏,看到面我就想干活。
嘴上这么说,可有一回她确实多看了他几眼。那天店里不忙,只有他一桌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她看见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她忽然想起宴会上他眉骨上那道疤。一个人身上有两道旧伤,都不是新的。苏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那一刻她确实想知道,这人从前经历过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跟她没关系。
又过了两周,一个下雨天,苏暖正在店里擦地。快打烊了,只剩她一个人,苏建国去菜市场买明天的料。她蹲在地上擦桌腿底下的泥脚印时,门被推开了。
她头也没抬,说:"不好意思,打烊了。"
"我知道。"
是陆向寒的声音。苏暖站起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平时穿什么都整整齐齐的,这副狼狈样子她头一回见。
"我路过,看见灯还亮着。"他说。
苏暖看了看外面的雨,说:"进来坐吧,等雨小了再走。"
他犹豫了一下,进来了,坐在靠门的那张椅子上。苏暖去后厨倒了杯热水端给他,又找了条干毛巾搁在桌上。他没客气,拿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捧着杯子喝水。
苏暖继续擦地。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和她拖把碰到桌腿的声音。擦到他脚边时,他把脚抬起来让她擦,动作自然得像在这儿坐了很久似的。
"你爸呢?"他问。
"买菜去了。"
"他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了十二年了。"苏暖把拖把靠在墙上,"习惯了。"
他没再问。喝完水,他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说走。苏暖把伞架上唯一一把伞递给他,说拿去用,下次来还。他接过去,说了声谢。
他撑伞走进雨里,苏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远处一盏亮着,他的背影走到那盏灯底下时,停了一下。苏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也许是在看路,也许是在想什么事。然后他继续走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苏暖关了门,把桌上他用过的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站在沥水架前发了好一阵呆。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她爸打电话来说菜市场关门了,明天再买,让她先回去。苏暖说好,锁了店门,打着备用的那把小伞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那把借出去的伞。伞是她爸的,黑色的,大,柄上缠了一圈旧胶带。她不知道陆向寒会不会还。一把伞而已,不还就算了。可她心里有一个角落,隐隐约约地觉得,他会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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