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孤注一掷,拘了沈家本家,逼惊梅拿画换命。柳氏为自保反咬惊梅母子欺瞒家产,字字诛心;惊兰更添油,把惊梅身世线索一股脑泄给裴俨,眼里竟无半分兄妹情分,仿佛眼前这个,从来不是与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只是块垫脚的石,石踏碎了,路才好走。
惊梅立阶下听养母与亲妹供词,反倒笑了:你们要的从来不是沈家清白,是画后头的东西,是能换你们荣华的那点筹码。她忽然觉得,这府里养大她的,从来不是柳氏,是母亲留下的那点骨气,是那点,任凭怎么磨,都磨不碎的硬,硬得,连刀都砍不动。
她抬眼望高座上的裴俨,第一次生出玉石俱焚的念头,想起母亲血里的硬气,觉得自己到底像她,到底承了那点不肯弯的骨。为保萧珩不被牵连,也为换族人活路,她佯装屈从,悄然离府只身投裴俨府中,留书只写“画我带走,与王爷无干”,却故意写得冷淡绝情,绝得,连墨痕都带了冰。
她知萧珩性子傲,见信必怒,怒则不追来——她要的正是他不追来,要他好好做他的靖王,别为她一个孤女乱了阵脚,别为她,把前半生的筹谋,都付诸一炬。她太知道,他若追来,裴俨便有了挟制他的把柄,那才是她最怕的,怕得,连想都不敢想。
萧珩拆信,指节捏白,寻她不得又见绝情书,只当她到底选了画,弃他如敝履,却不知她每夜在裴府高墙里数着时辰,等全身而退的契机。她把真画贴心口,在暗室睁眼到天明,把每一声更鼓都数进心里,数成一日比一日更稳的耐心,耐心得,连裴俨的探子,都查不出她半分破绽。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安顿了族人,这局她来破。从前母亲一人扛,如今她接过这副担子,摸着真画,想起母亲的话,忽然不那么怕了——根在,人就散不了,只要画还在她怀里,沈家这口气就断不了,她这口气,也断不了,她要活着,把母亲没说清的,说给世人听,听进裴俨的,坟里。
暗室里没有灯,她却觉得怀里的画比任何火都暖,暖得她一夜未眠,却一点也不累。她对着黑暗轻声道:娘,这一回,换女儿来护这画,护这家人。那声音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沉,沉得,连这四面高墙,都像是被她这句话,撑住了一寸,一寸,便多一分,活路。
裴俨得了“画”,大喜过望,却不知到手的,是惊梅早备下的赝品——真画她贴身藏着,赝品她故意留了破绽,破绽浅,浅得,要等裴俨真去寻秘图时,才发觉。她算准了,裴俨贪功,必急着去验,验出假,便乱,乱了,她的族人和那人,便有喘息之机,机不可失。
她每日在裴府,装得恭顺,却暗中用胭脂,在帕角记下了裴俨府中布防、人手、密道,记了满满一方帕,方帕叠起,塞进袖囊,塞得,连贴身侍女都没察觉。她想起母亲教的临古,原不只是画技,是观察——看一笔,记一笔,记久了,便能把一座府,临进心里。
萧珩那边,寻她不得,怒极,却从绝情书里,看出了破绽:她的字,向来收笔带钩,那封信,却钩得生硬,生硬得,像是故意仿的。他眸色一沉,忽然懂了——她不是弃他,是护他,护得,连名节都不顾,宁可让他恨,也不让他,涉险来寻。他攥紧了信,攥得,指节几乎要嵌进纸里。
他当即调了亲兵,暗中盯住裴府,却按兵不动,按得,是怕打草惊蛇,蛇一惊,她便险了。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子,把“忍”字,嚼得这样碎,碎得,连向来沉稳的性子,都起了波澜,波澜里,全是她的影。
惊梅在裴府第三夜,终于等到了族人被放的讯息——裴俨为诱她,先放了本家,放得,是想让她安心,安心交出真画。她得知族人无恙,心头一松,随即更紧:族人出来了,她便没了牵挂,这局,她可以,破得,更狠些,狠得,连裴俨都接不住。
她借着给裴俨奉茶的由头,把记着布防的帕角,悄悄塞给了扮作小厮的靖王亲兵。那亲兵垂眼接过,指尖微不可察一点头,退下时,袍角带风,风里,藏着萧珩那句,来不及说、却已传到她手里的:等我。等得,她眼眶,又热了。
当夜她对着烛,把真画展开,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藏在梅蕊里的山形。她轻轻道:娘,女儿要烧了它了。烧了,秘密便散;散了,裴俨便再也,拿不住任何人。她合上画,像合上母亲的手,合得,温柔,也决绝,决绝得,连自己都敬自己,三分。
她不知道,萧珩已在府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她那句“破局”的信号。两人在同一座城里,隔着重重高墙,各自,把命,押在了对方身上,押得,比那卷画,都重。这一局,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画,是彼此,都活着,活着,把那桩旧案,翻过来。
这局既设,只待时机。惊梅在裴府高墙里,把每一声更鼓,都数成了族人平安的凭证;萧珩在府外暗处,把每一盏灯,都望成了她安好的信号。两人隔着千重墙,却比从前挨得,更近,近得,连呼吸,都仿佛能听见,听见彼此,都在等那一声,破局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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