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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梅伤愈,流言却先一步进耳。有“好心人”叹:王爷救你,原是怕画毁了功亏一篑,那句“你没了”不过场面话,谁当真谁傻。她本悬着的心被彻底吹凉,火里那点暖到底抵不过他本为画而来的铁证,到底抵不过一句旁人轻飘飘的闲话,把她刚砌起来的信任,又推回原处,推得,连地基都松了。
  她开始躲他,连换药都遣茯苓去。萧珩来探,她隔门说“劳王爷挂心,臣女无碍”,客气得像换了人,客气得他伸到门边的手,生生僵在半空,又缓缓收回,收回时,指节捏得发白,却连一声追问,都觉得不配,不配再去,扰她一份,宁净。
  他只把退回的梅钿收进袖里,夜夜摩挲,摩挲得那梅钿棱角都温了,却始终没敢再递出去。他怕再递一次,又被她退回来,退得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退得他终于明白,有些门,不是你站久了,就会开的,开不开,要看门里的人,肯不肯,为你,松那道闩。
  朝局骤紧,裴俨动作频频,他奉命布防愈发无暇分身,以为她只是赌气,却不知她已将“他为画”认定成死局,认定那夜火里的真心,不过是一场为画演的戏。两人都把真心摁在喉咙口,谁也不敢先递,谁都怕先递的那一个,输得最惨,输得,连回头路都被自己堵死,死得,悄无声息。
  惊梅门内咬唇想:他既为画来,何必多生牵绊;萧珩门外攥拳想:她既不信,何必强求。隔着一扇门,各自想对方的负心,谁也没听见彼此心跳里的慌,谁也没听见,那慌里,藏着的明明是同样的话——我怕你,也只是怕你不信我,不信我,便什么都,白费了。
  这段情被看不见的手推到悬崖边,风一过,那层薄冰又厚一寸。而真正的风暴已在城外悄悄起了,谁都顾不上回头看那扇门后的人,是否也攥着那只梅钿,迟迟不肯放下,是否也隔着门,听见了自己心跳里,那声不敢出口的“我在”,我在,却开不了口。
  雪落了一夜,盖住了王府的焦痕,却盖不住两个人各自心里的洞。茯苓来送饭,见门里门外两人隔着一道门枯坐,叹了口气,把饭放在阶上,悄悄退了。这府里多少人盼着他们散,偏生她盼着他们好,盼得,连自己都觉得傻,傻得,却不愿改。
  萧珩在门外站到掌灯,终是没敲那扇门。他怕一敲,便显得自己输了,显得,那夜火里的真心,成了讨债的由头。他宁可她不信,也不愿她信错了,信得,把自个儿,交到一个,她以为只为画的人手里。他转身时,袖里那支钿,硌得心口,生疼。
  惊梅在门内,听见他脚步声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反复几回,终是没了。她攥着帕子,想开门,手搭上门栓,又缩回——她怕一开,自己先软了,软得,前几日的硬气,都成了笑话,笑话得,连她自己都瞧不起。她把额头抵在门上,抵得,木格印上眉心。
  流言之源,是裴俨埋在府里的眼线。他算准了惊梅多疑,萧珩傲气,只消一句闲话,便能把这对才凑近的人,重新推开。他弈棋般落子,落得,连棋子本身,都不知自己被人摆弄,摆弄得,还当是自个儿,生了嫌隙。
  惊梅越想越冷,连夜把那卷画,从萧珩替她寻的暗格,又移回了自个儿枕下。她想,画在,她便在;可若这画,是把那人,也拖进泥里的因,她宁可,把画毁了,也不愿,看他因她,万劫不复。毁了,母亲白护;不毁,他又因她涉险——她夹在中间,进退,都是错。
  她终于红了眼,对着灯,把那支梅钿,从妆奁底层取出,看了许久,看了,又放回。放回时,指腹擦过钿上那朵梅,擦得,像擦过他替她簪钿时,指尖的温。她忽然恨自己,恨这温,太轻易,就让她,忘了母亲教的,戒备。
  萧珩那厢,也对着灯出神。他摸出那支被退回的梅钿,想起上元灯会,她发间那点红,红得,比满城灯火都亮。他想,若那夜没说“比秘图要紧”,若早些,把话说清,是否,便不必,隔着这扇门,各自,熬着。他苦笑,把钿,又收进心口最近的囊里。
  这一夜,两人各怀了各的委屈,隔着一道门,都没睡。他们不知道,城外裴俨的兵,已悄悄动了,动得,只等一个由头,便要把这卷画,和画后的人,一并,卷进一场,谁都料不到的风暴里,风暴起时,这扇门,便再也,隔不住什么了。
  天快亮时,惊梅伏在门边睡着了,梦里,那人踏火而来,伸手说“你没了我拿什么去寻”,她正要握,却被流言的风,吹散了。她惊醒,满面是泪,望着那扇门,第一次,生出了推开的勇气——可手抬起,又落下,落下时,她听见窗外,第一声,报晓的钟。
  那扇门,到底还是隔着。可门里门外两个人的心,却都比从前,软了一寸。惊梅想,或许再等等,等这阵流言的风过去,她便开门,把那支梅钿,堂堂正正,别回发间,别得,再不藏藏掖掖,掖着的,是她不肯认的,欢喜,欢喜到,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又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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