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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春,一辆檐铃清响的马车停在了沈宅门外,下来的竟是那夜的“萧九”——如今锦衣玉带,身后亲兵一眼便知不凡。柳氏堆着笑迎上去,却被客气挡开,那挡开的姿态,比任何斥责都叫人难堪,她僵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挂也不是,收也不是,活像被人当众掀了帘子。
  萧珩不再隐瞒,望着惊梅眼底带歉:那夜雪亭多谢相救,如今特来接你与老太君入京静养,权当报恩。惊梅早猜他不是常人,却没料到这般排场,一时竟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只觉这“报恩”二字,重得她接不住,又推不得,像接了一块,烫手的热炭。
  老太君病体支离,清河又待不下去,她思量再三点了头。柳氏乐得脱手,背后却撇嘴:一个孤女,也配。惊兰却暗恨凭什么连她看不上的姐姐都有这等造化,凭什么那人锦衣玉带地来,眼睛只落在惊梅身上,攥紧了帕子,笑意却甜得发腻,说姐姐好福气,转身的瞬间,眼底那点嫉恨却怎么也掩不住。
  马车启程那日,惊梅回望清河雪岭,想起母亲“根在画在”,将画贴得更紧。车帘落下,萧珩在帘外轻声说京里冷,已让人备了梅花糕。她没应声,心口却被那点暖意撞了一下,忙告诉自己不过是报恩,别多想,别把旁人的好当真,别在还看不清的人身上,先交了心,交得,连退路都没了。
  入京一路,萧珩分寸得当却桩桩想到:换了向阳的屋子,寻了最好的大夫,连茯苓一并带走。惊梅戒备里裂开一道缝,却仍警惕——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从一个身份成谜的男人手里,这般周全,倒叫她更不敢信了,信了,便要拿命去赌。
  到了别院,她独自廊下看雪,只觉这桩报恩怕没那么简单。画轴在怀中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清河那场雪里救下的,未必是个寻常人,而自己这身子,大约也早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拴住了,只是她还看不见那线另一头牵着的是福是祸,是恩,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
  她望着檐外落雪出了神,第一次对“报恩”这两个字,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迟疑。茯苓在身后替她拢了拢披风,轻声说姑娘想家了?她摇头,家早没了,她想的,是那卷画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这许多人,瞒她这么久,又值得那人,这般不远千里来接她,接得,连她自己都心虚。
  萧珩在廊角立了许久,看她单薄的背影,想上前,又止步。他记得雪亭里她替他裹伤时,指尖的凉,也记得她随口那句“梅娘”,轻得像雪,却在他心里,压了整整一冬。他想,等到了京里,安顿好了,再同她说清楚,说那卷画,说他自己,也说,那夜的火,和他此刻,不敢轻易出口的念头。
  京城的别院比清河暖得多,惊梅却总睡不踏实。每夜她都把画从暗格取出,就着灯看那藏着的山形轮廓,看一遍,心便沉一分——她隐约觉出,这画要带的,不是福,是祸,是她躲了半生的东西,终于,要找上她了,找上她,也找上那个,替她挡了一冬风的人。
  一日她在院中临古,萧珩立在身后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笔临古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惊梅笔尖一顿,淡淡道:母亲。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却把“母亲”二字,默默记下了——他查了许久的前朝旧案里,恰有一位擅临古的夫人,姓沈,嫁入清河,再无音讯,如今看来,那桩旧案,竟落在这姑娘的笔下。
  他没点破,只道:你母亲是好眼力,挑了你这般像她的人。惊梅抬眼,撞进他眼里那点她读不懂的温柔,慌忙低下头,耳根又热了。她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句寻常夸赞,便乱了方寸,可见这王府的暖,太久了,久得她连一点客气,都当成了真心。
  春深时别院梅花开了,萧珩折了一枝放在她案头。惊梅看着那枝梅,忽然想起清河耳房外,那株冒了花苞的枯梅,想起自己说过“再冷也开”。她提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落的是梅,想的,却是那个在雪亭里,把命交到她手里的人,如今,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描画。茯苓迷迷糊糊问姑娘做什么,她笑:把白日的梅花,画下来,省得明天忘了。茯苓嘟囔一句“姑娘近来爱笑了”,翻个身睡了。惊梅的笔停在半空,愣了愣——是么?她竟没察觉,自己这阵子,笑得比在清河时,多了。
  她望着窗外月色,忽然明白,那多出来的笑,原是有人把她的冷,一点一点,焐出来的。可她不敢贪,不敢信,只把那点暖,小心收着,像收着那卷画,收着,等哪天,这人转身走了,她还能靠着这点余温,熬过下一个冬天。
  她不知道,廊下那个她不敢信的人,也正望着她的窗,想着同一件事——想着,等把画里的事了了,便把这句“报恩”,换成另一句话,一句,他藏了许久,却迟迟不敢说的,真心话。雪落进窗棂,两个人都没睡,各怀着各的心事,隔着一道墙,却离得,比从前近了些。
  春末的一个清晨,惊梅推开房门,见阶上落着一支梅钿,旁边压着张字条:京里风大,别冻着。没有署名。她捏着那支钿,站在晨光里,第一次,没有把那点暖,推回冰里,而是轻轻,别进了发间,别得,像接下了一个,不敢张扬的约定。
  自那日起,惊梅在别院的日子,悄然添了几分暖意。她依旧临她的画,他依旧办他的差,两人隔着一道廊,却都比从前,多了份说不出的心安。那支梅钿在她发间,落了雪也映着红,红得像她久违的、不肯认的,欢喜,欢喜得,连茯苓都瞧出了几分,只当姑娘,终于有了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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