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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霜后新枝
  中秋过后,染月坊门前忽然多了许多人。有来买灯的,有来瞧热闹的,也有几家大户派了管事来递帖子,想请明月上门教习染术。太液池畔那一百盏灯的事传开了,京城里说,染月坊的江娘子,染出的蓝连皇后都夸。
  明月一概不见。不是拿架子,是手头实在忙不过来。宫里那批灯撤下来之后,宋女官传了皇后的话,说百盏灯只用了一夜,可惜了,问她愿不愿意将灯留在宫中库房,逢年节再挂。明月答应了,条件是灯坏了得送回来让她自己修,旁人不许动。
  这话说得僭越,宋女官却笑着应了。明月知道,这面子不是她自己的,是母亲的蓝挣来的。
  十月初,天凉得彻底了。院里那棵老梅落尽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撑着,像一把倒扣的骨。霍危说要移一棵新梅来补,拖了半个月,终于从城外苗圃挑了一棵。树不大,碗口粗,根部裹着湿泥,用草绳扎得结实。
  他一个人扛进院里,江翁看了摇头,说你肩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搬这么重的东西不要命了。霍危把树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不碍事。明月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棵树,没说他,只蹲下去摸了摸根部的泥,说土太紧了,得松一松再种。
  三个人忙了一下午。霍危掘坑,江翁拌土,明月扶树。新梅栽好后,霍危去井边打水浇了一遍,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扎根。明月蹲在树旁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明年春天开不开花。江翁说,头一年不一定,第二年准开。
  明月站起来,手上全是泥。霍危递了帕子给她擦,她接过来才发现是她自己的帕子——他从她屋里拿的。她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说,顺手。
  这种事多了,明月已经懒得计较。她擦完手,把帕子揣回自己袖中,不还他。他也没要。两个人就这么各揣着对方一点东西,不说破,不点穿,闷着头往前走。
  十一月初,宫里来了第二道帖子。这回不是皇后,是皇帝亲下的旨,说司衣局拟重开,需择一精通染织之人主理,问江氏可愿受此任。旨意措辞客气,但明月看得出,这不是问,是请。
  江翁头一回慌了。他说,进宫当差那是有品级的女官,吃皇粮的,和民间作坊不是一回事。明月要是应了,染月坊怎么办?他一个老头子,撑不起。
  霍危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听明月把旨意念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前就是从那座宫里出来的,里头的日子好不好过,他比谁都清楚。
  当晚明月在屋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皇帝的旨意,黄绫烫金,字字端方;右边是母亲的手札,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了毛。两样东西搁在一处,像两条路。
  她想了很多。想母亲在司衣局染了一辈子的蓝,染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下。想自己在染月坊捞了十二年的纱,捞到今天,忽然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去更阔的地方了。
  可更阔的地方,缸还是那口缸吗?
  第二日她去见了霍危。不是商量,是告知。她说,我不去。
  霍危正在院子里给新梅绑防寒的草绳,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问为什么。
  明月说:"我娘在那个局里染了二十年蓝,染到死都没能给自己留一盏灯。我要是去了,我就是下一个她。"
  霍危把草绳系好,站起来,看着她。他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说:"那旨意我去回。"
  明月说不用,她自己回。旨意是给她的,不该让别人替她挡。当日她修了一封短笺,措辞恭敬但明白:染月坊江氏,感念天恩,然技艺在民间,根基在坊间,不敢以薄技居庙堂。愿以所学供宫中取用,岁时奉灯,不敢有缺。
  信送出去之后,江翁松了一口气,说这孩子跟她娘一样犟。霍危在旁笑了一声,没接话。明月瞪了他一眼,他便收了笑,低头继续绑草绳。
  旨意的事过了七日,宫里没再追究。宋女官私下托人带了句话来,说皇后看了信,只说了一句:果然像温娘。明月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叹,但她听着,心里安了。
  十一月中旬,染月坊接了一批民间的活——城东几户人家的年灯。量不大,三十来盏,可明月做得很仔细。每一盏都先问清楚挂在哪里、朝什么方向、家里人喜欢什么色。有户人家的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想染一盏他生前喜欢的青色灯,年三十挂在门口,算给他照个路。
  明月听完没多话,调了一种偏暖的青,不是冷的那种死青,是掺了一点赭石的活青,像冬天日头照在老墙上的颜色。灯做好送去,老太太摸着灯绢哭了,说就是这个色,他活着的时候穿的那件长衫就是这个色。
  明月回来之后,在染样簿上记了一笔:冬青加赭石三分,暖而沉,宜故人。她从前记染样只记配方和色号,如今多了一列,叫"用处"。她觉得,染出来的蓝不能只是蓝,得知道它去哪、给谁、做什么用。母亲当年没教过她这个,是她自己摸出来的。
  十二月里落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像一层白纱。霍危清早起来扫雪,把新梅根部的雪小心拨开,怕冻坏了根。明月站在廊下看他扫,手里捧着一碗江翁煮的姜枣茶,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说:"霍危。"
  他回头。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他拿着扫帚站住,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什么往后?"
  明月说:"你本名陆危,是废太子遗孤,宗牒归了,族谱上了。你如今算半个皇亲,住在染月坊后院削竹子,像话吗?"
  霍危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走过来。他走到廊下,在她对面站定,说:"像话。"
  明月看着他。
  他说:"我是陆危不错,可陆危在宫里没有一天是自在的。霍危在染月坊削竹子,削得手疼,但夜里睡得着。你要问我往后怎么办——往后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明月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已经不烫了,温的,枣味很重。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霍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雪花拂掉。手指蹭过她衣领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了。
  "你呢?"他问。
  明月说:"什么我呢。"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他。廊外的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没有要停的意思。院子里新梅的枝干上积了一点白,还没到压弯的程度,只是薄薄地挂了一层。
  她说:"我开染坊。"
  他说:"嗯。"
  她说:"染到染不动为止。"
  他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站在廊下看雪。江翁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他们吃早饭,喊了两遍他们才动。进屋的时候霍危让她先走,自己跟在后头,顺手把廊下那碗她喝空了的茶碗收了。
  饭桌上江翁说,今年的年灯活赶完了,过年能歇几天。又说城南的李掌柜来问,说明年开春想订一批灯笼,染月坊有没有空接。明月算了算工期,说能接,但得加人手。
  霍危说他可以帮忙。明月瞥了他一眼,说你削竹子还行,染纱免了,上回你染的那块,蓝一块白一块的,像花猫踩过。江翁在旁边笑得呛了粥,霍危面不改色,说那回是故意的,试你的眼力。明月不信,他也不辩。
  饭后雪停了。明月去坊里收拾染缸,把几口不常用的缸刷干净封好,怕冻裂。霍危跟在后面帮她搬缸盖,沉甸甸的石板,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走过院子的时候,新梅枝上的一团雪正好落下来,砸在霍危肩上。他抖了抖肩,明月在后面笑了,笑声不大,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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