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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琴馆九郎
  第二日午后,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踱进染月坊,说要订三百盏明月灯,用在城西自家的琴馆。他自报称九郎,笑起来眉眼弯弯,腕上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被什么利物划过。
  明月本要接,余光却瞥见他腰间坠着枚乌沉沉的铜牌,牌上云纹是皇城司的暗记——她幼时听母亲提过,那是影卫的凭信。心下警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三百盏需半月工期,先收了定银。
  九郎也不催,反在坊里踱起步,东看看西摸摸,停在染缸前嗅了嗅,道:你这靛蓝里添了苏木,染出的月色才不发死。明月一怔——这配伍是母亲秘传,外行绝闻不出。他像是没察觉自己说漏,转而夸灯好看,闲闲走了。
  江翁送客回来,低声道这人来路蹊跷,方才他立在门口,巷口两个盯梢的便缩了。明月蹙眉:影卫盯上咱们了?江翁摇头,说怕是盯那残图。明月这才惊觉,昨夜塞残样的人,未必是善意。
  当夜她翻来覆去,把母亲零散的话拼了又拼。母亲说过,图是奉先皇后命绘的春宴图样,可画到一半,先皇后暴毙,图便成了忌物。后来太傅裴琅指母亲借图通敌——这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关节。
  九郎这人,来得巧得过了头。明月打定主意,明日去他琴馆走一趟,探探虚实。她把残样缝进贴身的夹衣里,想着:母亲没能说完的话,她得替自己听全了。
  霍危回琴馆后,立在师父留下的梅树下良久。师父临终那夜,攥着他的手说,当年奉命赐死温娘,行刑前温娘塞给他半幅染样,说若遇上她女儿,务必护着,把图拼全。师父悔了半生,说那图里是能翻天的证。霍危当时只当老人糊涂,直到三年前查出温娘果冤,才知那半幅样原是师父压箱底的遗愿。他摩挲腰间铜牌,想:师父,您让我寻的人,我寻着了,是个倔得要命的姑娘。窗上映出他半面银面具的影,他伸手摘下,露出眉骨那道旧疤——那是宫变夜被人从背后划的。
  他忽然觉得,明月的冤与他的身世,原是同一桩旧事的两条线,绕来绕去,终要拧到一处。琴馆的小徒送茶来,见他立在梅下出神,不敢扰,悄悄放了茶便退。霍危端起茶,茶凉了,他却喝出一身薄汗——不是怕,是十二年压着的谜,终于要见光了。
  九郎的琴馆渐远,明月摸着袖中残样,第一次觉得这桩沉了十二年的旧事,或许真能翻过来。她回头望了眼坊上悬着的明月灯,灯影里,仿佛有母亲当年调蓝的影,正朝她,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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