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日子,平淡得像归魂香里那一缕暖。南枝将棠院辟出半间作香室,依娘的手札,慢慢复原宫中旧方。陆霁下朝回来,便来香室坐,看她研料、调香,偶尔搭把手,把个王爷做得,比香童还勤快。府里人背后笑,说王爷是被妃子"收了心",他听了,只淡淡一句:"收得好。"
这日南枝试出新方,唤"暖玉",说是能安惊魂、养心血。陆霁嗅了,眉间那缕旧年青灰,竟彻底散了。他握着她沾了香粉的手,低声道:"你娘这手札,是个宝。"南枝笑:"宝不宝的,能护着你,便是宝。"他望着她,忽然正色:"南枝,我想在府里设个司香房,专收留宫里流落出来的女官后人,教你娘的手艺,也不至失传。"
南枝一怔,随即明白他的用心——他是怕她的身世,成了旁人攻讦的把柄,索性将这"司香女官之女"的身份,化作堂堂正正的一桩事。她眼眶微热,点头:"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归魂司',取娘那方香的名。"陆霁笑:"都依你。"
归魂司立起来,竟真招来几个流落民间的司香后人。南枝教她们辨料、调香,日子过得充实地很。春桃也跟着学,笨手笨脚,常把香粉撒一脸,南枝笑她:"你这丫头,怕不是来学香的,是来学撒粉的。"春桃憨笑:"奴婢是来陪姑娘的。"一句话,说得南枝心头发软。
闲时陆霁带她去京郊别苑,竟真有一片海棠,比棠院的还盛。南枝立在花下,想起从前他说"带你看别苑海棠",如今真来了,倒觉得,哪里海棠都是一样的,只要身边这个人,便好。陆霁似知她所想,道:"明年,咱们在别苑也种一株,与你棠院的那株,遥遥相望。"
入冬,陆霁旧伤复发,夜半寒毒攻心,疼得醒了,却不愿惊她,独自在榻上熬。南枝却灵醒,摸黑起身,见他额上冷汗,二话不说,调了暖玉香熏上,又将自己暖玉手炉塞进他怀里,挨着他坐到天明。他清晨醒转,见她靠在枕边,眼下发青,心疼得不行,却只轻声道:"又劳你。"
南枝揉了揉眼,笑:"王爷莫谢,妾身收了工钱的。"他挑眉:"多少?"她认真比划:"一炉香,换王爷一句软话,划算得很。"他低笑,将她揽近,在她发顶落了落:"那便多说几句,债多了不愁。"两人笑作一团,寒毒的苦,倒被这暖,沤成了甜。
这般过了小半年,王府上下都知,王爷与王妃,是极好的一对。外人艳羡,南枝却只在意,夜里那人会不会又疼。她将娘的手札翻得卷了边,每寻得一剂好方,便先在自己腕上试,试得稳妥了,才肯用在陆霁身上。陆霁知她这般,每回都佯怒:"你先试,若有毒谁担?"她理直气壮:"我试过了,无毒,王爷放心喝。"
一晚雪落,陆霁拥着她,望窗外棠院那株海棠——如今它光秃秃的,枝干却遒劲。他忽然道:"南枝,我从前折枝,是怕忘了娘;如今不折了,倒怕忘了你教我的,那个'种'字。"她靠着他,轻声道:"那便年年种,种得满府都是,看你往哪逃。"他低笑:"逃什么,早让你收了心了。"
雪落无声,归魂司的暖香隔窗漫来,裹着这对人,一年一年,把从前的寒,都暖成了,触手温软的,家常。南枝握着他手,忽然觉出,所谓归宿,原不是一间屋、一棵树,是这个人,在每一个会疼的夜,都还,在身侧。
婚后南枝常想,这归魂司,原是陆霁给她的一处天地。她不只要教香,还要教那些流落民间的司香后人,认得自己的根。头一个投来的,是个姓卫的孤女,据说是当年司香房卫女官的侄孙女,流落街头,被南枝捡了来。小卫丫头笨手笨脚,却极用心,南枝便如娘当年待她一般,一料一料地教。陆霁笑她:'你倒会开枝散叶。'她回:'我娘当年,若有人这样待我,我便不必,一个人在宫墙外,摸黑找路。'一句话,说得陆霁静了,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归魂司的香气,一日日浓了,也一日日,暖了更多人的,来路。
这日南枝教陆霁搓香丸,他笨手笨脚,把香泥蹭了满脸,活像个花猫。南枝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替他擦,他偏头躲,反将她鼻尖也蹭了一道。两人闹作一团,春桃推门进来,见状掩嘴退了出去,外头却传来她憋不住的笑。陆霁揽着南枝,望向窗外那株海棠,低声道:'南枝,我活了二十几年,头回觉得,这府里,有了家的声气。'她靠着他,没说话,只把沾了香泥的手,悄悄,回握住了他的。香室里暖烟袅袅,把这一刻的傻,烘得,比什么都将就,也都,金贵。后来这香丸,被她收进锦囊,说是'王爷亲手搓的第一丸',舍不得用,只偶尔拿出来,逗他红耳朵。
归魂司的香,一日日暖了更多人。南枝常对徒儿们说:'香如人,急不得,也欺不得。'陆霁在旁听着,总添一句:'人也如香,得遇对的人熏,才成气候。'徒儿们笑王爷酸,南枝却记在心里。她想,自己这炉香,若没遇着陆霁这阵风,怕还闷在苏家那方死角,连自己,都熏不暖。风与香,原是,互相成全的。
雪落了一夜,归魂司的暖香,却把寒,都隔在了窗外。南枝握着他的手,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出,所谓岁月静好,原是两个人,把惊险,都熬成了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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