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之后,陆霁承了镇北王爵,却上表辞了朝中实权,只留个虚衔,说"愿守先人旧府,伴亡母所植之树"。新帝感其忠,准了。王府上下,自此换了气象,从前趋炎附势的,灰溜溜散了,留下来的,多是忠仆老卒,连春桃也正式拨作了南枝的贴身丫鬟。
陆霁说要"明媒正娶",便真一丝不苟地办。他遣人往苏家旧宅,将南枝的庚帖正正经经下了,又亲笔写了婚书,末了添一句:"前次替嫁,非卿所愿;此番迎娶,乃吾心求。"南枝读罢,将那页婚书叠好,与香囊、手书一处收着,视作毕生珍藏。
大礼定在九月九。这日棠院张了红,海棠虽已过了花期,陆霁却命人自暖房移来数盆秋海棠,缀在廊下,红得热闹。南枝坐在镜前,春桃替她绾发,她望着镜里那人,恍如隔世——去岁今日,她还是个替人冲喜的继女,今朝,竟要作镇北王的正妃了。
陆霁来迎,一袭绯袍,比往日多了几分少年气。他立在棠院门口,见她出来,怔了一瞬,才上前执起她的手:"苏南枝,从今往后,你不是替谁,是你自己。"她眼眶微热,反握住他:"那便请王爷,多多指教。"他低笑:"指教不敢,宠着便是。"
礼成那夜,宾客散尽,陆霁携她重立棠院。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当年亡母所植海棠上,他年年折下的第一枝,以银丝缠成了簪。他将簪轻轻簪入她发间:"我娘折枝,是念亡人;我以枝为聘,是许活人。南枝,这枝,从今往后,为你而折。"
南枝摸着那枚枝簪,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初入府时,嫌他年年折枝残忍;如今才懂,折与种,本是一回事——折下的是念,种下的是望。她将原藏的半卷手札取出,递给他:"这后半截,我寻着了,是娘留的话:'吾女若得一人,肯以枝为聘,便可知,此生有着落了。'"
陆霁展卷,见那潦草小字后,还画了朵小小的海棠,憨态可掬,显是娘怀着软意所绘。他低低笑了,将她揽进怀里:"你娘早替你相中了,奈何我后知后觉,迟了这许多年。"南枝靠着他,闻见他身上归魂香的暖,忽然觉得,娘那只隔世的、轻轻拍她肩的手,终于,放下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南枝褪了枝簪,与陆霁并坐窗下。他替她斟了杯温酒,两人碰了碰,都没多言。窗外秋海棠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贺,也像在笑——笑这世间,折过的枝,到底还能,开出这样暖的一丛。南枝抿了口酒,辣得眯起眼,却笑得,比酒还甜。
这一夜,没有惊险,没有算计,只有两个历尽风波的人,安安静静,守着一窗月,一院花。陆霁忽然道:"南枝,往后我若再病,你可不许偷偷往我药里加苦橘,苦得我直皱眉。"她噗嗤一笑:"那加甜橘?"他捏了捏她鼻尖:"加你便好。"一句话,说得两人都红了耳,又都笑了。
红烛燃到深夜,海棠的影,投在窗纸上,轻轻摇。南枝靠着他肩,忽然想起这一年,从替嫁的死局,到今夜的暖灯,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险的梦。可梦醒了,身边这个人还在,手还是暖的,枝簪还在发间——她终于信了,有些归处,是九死一生,也要走回去的。
大礼前夜,南枝翻出当年替嫁时穿的那身嫁衣,料子早旧了,压在箱底,染了樟脑味。她摸着袖口,想起花轿里那点绝望,忽然觉得,隔了这许多折,竟也值了。春桃见她发怔,笑道:'姑娘这是舍不得旧衣裳?'南枝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记得。记得从哪儿来,才知往哪儿去。'她将旧衣叠好,与那枚银丝海棠簪一处收着,算作念想。陆霁寻来,见她对着旧衣出神,便挨着坐下,轻声道:'明日你穿新的,旧的我替你收着——往后每一年,咱们都添新的,旧的,便成了故事。'南枝靠着他,忽然觉出,所谓团圆,不过是把一年年的新,叠在一年的旧上,叠出,一座,叫家的山。
喜宴上,陆霁一杯杯挡了宾客的酒,醉意微醺时,忽然凑近她耳畔:'王妃,今日的你,比归魂香还醉人。'南枝红着脸推他:'王爷醉了。'他低笑,不胜酒力般,将额抵在她肩上,却悄悄,把一枚小小的银丝海棠,塞进了她掌心——是方才那支簪下,还藏着的,另一重礼。南枝攥着那点凉,忽然觉出,这桩始于替嫁的姻缘,到底,被他们,亲手,过成了,真的。宴散时,他扶着她回棠院,月色里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倒像,本就该,在一处似的。春桃在后头瞧着,悄悄抹了抹眼,笑骂:'王爷和姑娘,真真是一对。'
大婚那日,棠院的红,映得海棠也羞了。南枝凤冠重,却站得稳;从前替嫁的花轿里,她怕得发抖,今朝,她一步步,走得堂堂正正。陆霁在红毯那头望她,眸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亮。宾客喧喧,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和那人,隔了人海,递来的,一句无声的:'来了。'她唇角弯了弯,无声回:'来了。'
红烛高烧里,那枚枝簪静静躺在枕边。南枝望了许久,忽然觉得,从前的折,都是为了,今日这一枚,堂堂正正,簪上她发的,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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