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说合伙,陆霁便不再瞒她。他确是中了慢火毒,下毒的是府中膳房,源头却牵到宫里——去岁先皇后崩得蹊跷,他奉旨入宫探病,回来便一病不起。太医只当是寒症,唯有他自家清楚,那是被人下了慢火,要他不声不响地,烂在床榻上。
"先皇后怎去的?"南枝问。陆霁摇头:"宫闱事密,我只知她薨前半月,司香房走失了一名女官。"南枝指尖一凉——司香女官,走的,莫不是她娘?她压住心神,只道:"世子可还记得那女官姓什么?"他沉吟:"似是姓苏,金陵人。"
南枝只觉耳里嗡的一声。娘是金陵人,是司香女官,去岁前后恰是不知所踪。她原以为娘是病故,如今听来,竟像是卷进了先皇后的死。她不敢在陆霁面前露怯,只垂了眼,把那点惊涛按进心底。原来她替嫁进这府,冥冥里,竟是奔着娘的旧事来的。
陆霁瞧她神色有异,却不追问。他只道:"你既懂香,便替我调一方压毒的香。慢火毒靠香引发作,亦能靠香引安抚。"南枝点头,自那日起,便在棠院支起个小炉,翻出娘留下的香谱残页,一炉炉试。她娘的手札她只偷得来半卷,字迹潦草,却记着许多宫里秘而不宣的方子。
头几炉都废了。不是火候过了焦,便是香引错了序,熏得陆霁咳了半宿。他倒不恼,倚在榻上瞧她手忙脚乱,偶尔出言提点:"你娘既教过你,便该知香如人心,急不得。"南枝红着耳根,原想顶一句,到底咽了回去——他这话,竟是对的。
第七炉,成了。炉里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闻着像雪后松林,入鼻却暖,陆霁嗅了片刻,眉间那缕常驻的青灰竟淡了些。他闭目道:"就是它了。"南枝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出掌心全是汗。她娘的手札上,这方唤"归魂",说是能引离魂之人,回来。
自此每夜,棠院都飘着归魂香。陆霁的咳渐渐止了,面色也回了几分。府里人只当世子转机,唯有陆桓那头,沉了脸。南枝冷眼瞧着,陆桓开始减少探视,却暗里加派了人,在府中遍寻那枚"丢失"的香珠。她知他急了——棋子要逃,执棋的人,最怕这个。
这日陆霁精神好些,扶着南枝的手,头回踏出房门,立在棠院里。他望着那株海棠,神色软了一瞬:"这树,是我娘手植的。她去那年,我折了第一枝,供在她牌位前。此后每年此时,都折一枝。"南枝顺着他目光看去,树身斑驳,却极精神,像把一腔念想都长进了枝里。
"你年年折它,它不疼么?"她脱口问。陆霁一怔,旋即低笑:"树不会疼。可我每折一枝,都当是折自己一回——提醒自己,别忘了是谁,把这府和这树,留给了我。"南枝忽地想起自己娘,想起那半卷手札,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块。原来这王府里,不单她一个,守着个说不出口的人。
他忽然侧头看她:"苏南枝,你守的又是谁?"她攥紧袖中香囊,半真半假道:"我守的,是活路。"他没再问,只将手从她掌心抽回,去抚那海棠的枝,指腹蹭过一道旧疤,像抚着旧年某场哭。南枝别开眼,假装去看炉上那缕青烟,假装没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孤。
归魂香调成那几日,南枝几乎宿在炉边。她翻出娘手札残页,照着'归魂'方子,一遍遍试火候,指尖被熏得发黄,也不肯歇。陆霁瞧不过,命人端来润手膏,她却摆手:'这香是引魂的,我手黄些无妨,引不回你,才要紧。'一句话说得陆霁怔了怔,半晌才道:'苏南枝,你嘴上从不说软话,做起事来,倒比谁都软。'南枝耳根一热,低头去拨炉灰,却掩不住唇角那点翘。这夜香成,陆霁嗅着那缕暖,闭目良久,忽道:'我娘生前,也爱调香。她种的这株海棠,便是用香肥养出来的。'南枝这才懂,他年年折枝,折的哪里是花,是借那点香息,与亡母说几句旁人听不见的私房话。她把炉火拨得更温些,像替他,也替那素未谋面的王妃,守着这缕,隔世的暖。
有一回试香,南枝手背燎起个水泡,疼得吸气。陆霁恰进来,捉了她的手便往凉水里浸,动作又快又轻,与平日的淡冷判若两人。她愣愣看他敛了眉,替她挑破水泡,敷上自制的药膏,低声道:'下回离炉远些。'南枝抽了抽手,没抽回,只小声道:'离远了,香就废了。'他抬眼,望进她眸里,忽地笑了:'你这人,对一炉香,倒比对自己上心。'她噎住,半晌才嘟囔:'香能救你,我自家不忙。'话出口,两人都静了——那'救你'二字,说得,比什么盟誓都重。窗外海棠似也觉出这静里的烫,轻轻摇了摇,落了两瓣,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边。他拾起那两瓣,搁在她未伤的那只手心,低声道:'一瓣给你,一瓣给我,算是,同甘共苦的凭信。'
香这物事,最欺急躁。南枝头几炉废了,性子却叫它磨平了。她原是苏家那个不敢吭声的继女,如今为调一炉归魂,能蹲在炉边半宿不动。陆霁笑她成了'香痴',她回'痴总比死强'。炉火映着两人脸,一冷一暖,倒像这王府里,头回有了活人的烟火。那缕青烟袅袅,把将倾的府,一点点,熏出了点家的意思。
香炉里的归魂烟,一直飘到天明。南枝守着那缕暖,忽然觉得,执香的人,心里装的,已不知不觉,换成了一个将死却不肯认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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