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凉雨过去,陆霁竟奇迹似的退了烧。府里上下当是冲喜灵验,唯有南枝清楚,那是她连着七日,用香囊里的苦橘混着棠院老姜,煎成汤药,一勺勺喂进去的缘故。陆霁的脉,从乱如麻转成了细而匀,虽仍弱,却有了活气。
这日午后,南枝照例去送药,掀帐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不轻,指节却凉。她骇得抬头,正撞进一双清凌凌的眼里——陆霁不知何时醒了,半靠在枕上,唇色仍白,神气却清醒得教人发怵。
"你,"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每夜子时来探我脉,用的是苏家继女的手法,还是宫里司香女官的手法?"南枝手腕一颤,几乎疑心他早瞧破了一切。她稳了稳神,垂眼道:"妾身不通医理,不过是见世子汗出,替您拭拭。"
陆霁松了手,却没移开目光。他淡淡道:"拭汗拭到腕子上,苏家的婢子,倒是比太医还巧。"南枝心口跳得厉害,面上却仍是一派温顺:"世子说笑了,妾身粗笨,做什么都笨手笨脚。"他看了她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笨手笨脚,能把我从慢火毒里拽回来?"南枝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他竟一直知道,一直装昏,由着她在跟前煎药喂药,把底细看了个透。她咬了咬唇,索性抬起头:"既然世子清楚,何必装到今日?"
"因为我想看看,"陆霁靠回枕上,眸色沉下去,"是谁,肯对一个将死之人下这样的本。苏家把你推来送死,你倒肯救我——苏南枝,你图的什么?"她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道:"我图的,是不做死子。你既是装病,咱们不妨打开天窗:你想活,我想活,能不能合伙?"
帐中静了一瞬。陆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惯常的冷掩了去。他道:"合伙?你拿什么与我合伙。"南枝指了指窗外的海棠:"你叔父陆桓,今早遣人往我院里埋了催命的瓷瓶。他盼你死,我偏要你活——这便是我的本钱。"
陆霁眸光骤然锐利。他自然知道叔父盼他死,却不知对方已大胆到在府中动手。他审视着南枝,这女子眉眼温软,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像她娘那味苦橘,闻着清,入了喉却烧人。他低声道:"你既识得慢火毒,可识得下毒的人?"
"识不得人,识得香,"南枝把袖中瓷瓶递过去,"这瓶口的苦橘味,和埋毒的小厮腰间香珠同源。那香珠是宫里内侍的式样——世子,你这病,怕不单是叔父的手笔。"陆霁接过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久久没言语。窗外海棠被风掀起,落了一瓣在他枕边。
良久,他抬眼看她,那目光里第一次没了打量,倒像终于寻见了一块能踏的石:"苏南枝,你比我想象里,值钱。"她撇了撇嘴:"妾身不值钱,只不想死。"他忽地伸手,将那瓣海棠拈起,搁在她掌心:"那便合伙。从今日起,你是我的人,护我,便是护你自己。"
南枝握着那瓣花,没说话。她原以为这桩替嫁是跳进火坑,没承想火坑底,竟还卧着个同病相怜的人。她把花瓣收进袖里,与香囊做伴。自此,棠院的灯,每夜亮到更深——一个装病,一个执香,在这将倾的王府里,悄悄结了一张谁也没说破的网。
自那日摊牌,棠院的白日便热闹了些。陆霁虽仍称病,却不再整日躺着,常与南枝对坐,一处理些不惹眼的旧账。南枝这才知道,他装病这一年,并非白躺,暗里已拢了些忠仆,只等一个翻身的时机。她欷歔:'你这病,装得比真病还累。'他挑眉:'累是累,可若不装,这王府,早没我了。'两人说着话,窗外的海棠被风掀起几瓣,落在案上摊开的账册边。南枝随手拈起,搁进他笔洗旁的空盏里,笑道:'留着,给你娘瞧,今年这枝,替你开得精神。'陆霁望着那瓣花,眸光软了一瞬,没言语,只在账册边角,悄悄画了个小小海棠,憨态可掬——那是他许多年来,头一回,在生死账里,画了句软话。
这日南枝依娘手札,缝了只小小的香枕,里头填了归魂香的料,悄悄塞在陆霁枕下。当夜他竟头回没咳,睡到天光微亮。晨起他捏着那香枕,难得怔了怔,问:'这是你做的?'南枝故作平淡:'顺手,填了些安神的。'他没说话,只将香枕仔细拢进怀里,像拢着什么稀罕物。南枝别开眼,耳尖却悄悄热了——她原只想护他身子,没想,这一针一线,竟把两人的距离,也悄悄,缝近了些。春桃端水进来,见两人这般,抿嘴偷笑,一溜烟跑了。南枝红着脸去追,陆霁在身后低笑:'追什么,横竖跑不出这院。'一句话,倒把她的羞,化成了,一院轻轻的暖。自那后,那香枕便再没离过他的榻,连出猎都带着,说'闻着它,便像你在身边盯着'。
合作这回事,起初是各取所需,到后来,竟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依傍。陆霁惯于独撑,忽然有人替他试毒、替他盯哨、替他把难处一桩桩接了去。他面上不显,夜里却常攥着那枚海棠玉扣,想:原来这世上,真有肯与自己同陷泥淖的人。南枝不知他想这些,只某个他咳血的夜,第一次生出'若他去了,我便也不活'的念头——那念头吓了她一跳,又暖了她一跳。
袖中海棠瓣被她攥出了汁,淡淡的红印在掌心,像谁悄悄,给她盖了个章,章上写的分明是:从此,你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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