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一直瞒得很好,而且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地要吃绝户了。
她突然想起张医生说的话。
傅沉在傅家,连条狗都不如。
他如果不疯,就会被这些人生吞活剥。
路夏夏没去洗手间,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灵堂。
夜更深了,宾客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孝子贤孙在打瞌睡。
傅沉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路夏夏走过去,在他身边的蒲团上重新跪下。
傅沉侧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又回来了?”
“睡不着。”路夏夏低着头,盯着面前摇曳的长明灯。
傅沉没再赶她,只是伸手将她大衣的领口拢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并肩跪着,听着外面雨打芭蕉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路夏夏。”过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嗯?”路夏夏转头看他。
傅沉没有看她,目光虚无地落在那个黑白的“奠”字上。
“我在瑞士银行给你存了一笔信托基金,密码是你生日。”
路夏夏心脏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我留给你的股份留着别乱动。”傅沉表情平淡,“还有内陆的那套别墅,写的是你的名字。”
“傅沉,你到底想说什么?”路夏夏声音发颤,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看着她,没有了往日的阴鸷和暴虐,平静温和。
“如果我也死了,或者被关进去了,你别傻乎乎的被人骗。”
他伸手,替她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珠。
“傅家这群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这么蠢,斗不过他们的。”
“你也别指望别人,少在外面露财,被骗光了我可不管你。”
路夏夏静静呼吸着,又是一滴泪掉下来。
傅沉说:“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我想过了,强扭的瓜确实不甜。”
“趁我现在还清醒,趁我还能做主。”
他手掌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编造的一个谎言。
可他的动作那么轻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
“孩子没了也好,跟着我这种烂人,也是受罪。我根本不会当一个父亲。”
“夏夏,你走吧。”
“回内陆去,去上学,去谈恋爱,去做你想做的事。”
路夏夏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怕过,如今却让她心如刀绞的男人。
她应该高兴的。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是她日思夜想的解脱。
可为什么,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路夏夏哽咽着,“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那些人在算计你?知道你可能会一无所有?
傅沉没回答,重新看向那张遗像,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她透过泪眼看他,忽然想起那年和他去上香。
红尘万丈,香火缭绕。
他那样不可一世、只信自己不信神佛的人,却陪着她跪在蒲团上。
那时她问他许了什么愿。
傅沉只说,和你一样。
路夏夏当时许的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是这个愿望永远不再实现了。
在她的世界是一片绝望的黑,当所有意义开始流浪的时候,是他接住了她。
在她以为自己要坠入无底深渊的时候,是他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怀抱。
让她踏实地坠落。
“你骗得我好苦。”路夏夏哽咽质问,“你明明就是傅沉,为什么要装成阿尘?”
傅沉并没有得知她恢复记忆的惊讶,面上仍旧是一片灰败:“因为阿尘干净,傅沉脏。”
他好像并不相信真实的自己能让她喜欢上,即使结婚了,他也不信妻子对他一心一意。
路夏夏心口狠狠一颤,她随意抹了把泪,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杀了你。”
“我妈死的时候,我求你让我回去,我跪在地上求你。我说傅沉,那是生我养我的妈,我不回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你是怎么做的?”
路夏夏情绪激动起来,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那座沉默的山。
“你把我关在地下室,你收走了我的证件,你冷眼旁观我哭得晕死过去。你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活人才是最重要的。”
“傅沉,你根本没有心。”
傅沉任由她推搡,身体随着她的力道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还手。
“是。”他承认得干脆。
“那时候局势不稳,你回内陆会被人盯上,会有危险。我不放心。”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以爱为名的囚禁和控制。
路夏夏突然觉得无力,又泄气地坐了回去。
“我真的特别讨厌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的掌控欲,讨厌你这副为了我好却毁了我的样子。”
傅沉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应了一声:“嗯。”
“我知道。”
“既然你要放我走,那我走了之后,绝对不会再想你。”
她故意用最狠的话去刺他。
“我会把这几年都忘了,把你也忘了。”
“我会去上学,去交朋友。”
“我会谈很多很多男朋友。”
“我要找温柔的,听话的,阳光的。”
“哪怕是找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也绝不会再找像你这样的疯子。”
她的话起了作用,傅沉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忮忌和痛楚,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亮点从他的面庞一闪而过。
他盯着遗像良久。
“嗯。”
他竟然答应了。
“只要你高兴。”
“只要他对你好。”
“都可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