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好像变了味。
界限感彻底消失了。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
有时候是在喂饭的时候,突然凑过来啄一下她的嘴角;有时候是扶她走路的时候,把她抵在墙角,亲得她腿软。
在他怀里的时候,那种令人心安的温度,确实让她贪恋。
午后的时光最难熬,不能看手机,也不能出去。
阿尘就会给她念书。
他的声音很好听,念起那些文字来,像是在拉大提琴。
他念《小王子》,念那只等爱的狐狸;念《月亮与六便士》,念那个抛妻弃子的画家。
路夏夏就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听。
虽然看不见,但随着他的声音,她脑海里仿佛构建出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但这种温情时刻,经常会被打断。
他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
每次接电话,他都会稍微松开她,走到窗边去。
那种时候,他的声音就会完全变了。
不再是带着笑意的慵懒,而变得冰冷、简短、甚至有些严厉。而且,他说的话,路夏夏一句也听不懂。
叽里呱啦的一串,语速很快。有时候像是英文,有时候又像是某种方言,但他发音很奇怪,跟电视里听到的不太一样。
显得特别高级,又特别遥远。
每当这个时候,路夏夏就会觉得,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离她很远很远。
仿佛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等他挂了电话回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那种距离感才会消失。
“想吃什么?”路夏夏想了想:“想吃巷子口的烤红薯。”那是很廉价的东西,以前她放学经常买。
“脏。”他道。路夏夏就垂下头,不说话了。
谁知过了十几分钟,他还是买回来了。
他把皮剥得干干净净,一点黑灰都没沾到果肉上,才递到她嘴边。
“张嘴。”路夏夏咬了一口,甜得心里发颤。
只要是她想的,不管是想听什么书,想吃什么东西,甚至是半夜想喝一口特定温度的水。
他都会办到。
有求必应。
甚至可以说是纵容。
这种好,好得让路夏夏害怕。像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又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笼子。
有次阿尘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书。
路夏夏听见动静,歪着头问:“买了什么?”
阿尘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放在书页上:“给你解闷的。”
路夏夏的手指触碰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凸起圆点,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那是盲文书。
她猛地缩回手:“我不看。”
阿尘顿了一下:“夏夏,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待在医院太无聊。”
“我不无聊!”路夏夏突然拔高了音量,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慌像是火山一样爆发了。
她一把挥开那本书。厚重的硬皮书砸在阿尘身上,又掉在地板上。
“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觉得我这辈子都瞎了是不是?你是正常人,你有眼睛,你看我就像看个废人,觉得我只能摸这些烂点点过日子!”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可是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快要把她吞噬了。
他是健康的正常人,而她是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的瞎子。
这一刻的自卑让她变得尖锐又刻薄。
阿尘没说话,路夏夏听不见他的声音,更慌了,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甚至做好了他摔门而去的准备。
可是没有。
他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路夏夏这一等,就是一下午。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好像很多人。
“放这儿就行。”阿尘的声音。紧接着,路夏夏感觉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被塞进了怀里。
毛茸茸的触感,带着崭新的棉花味道。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是个大耳朵的兔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个塞了过来。
是个长条的抱枕。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原本空荡荡、甚至有些阴冷的病房,瞬间被填满了。
床上,椅子上,甚至是窗台上。
路夏夏被埋在这一堆玩偶中间,茫然地伸着手,周围全是软乎乎的触感。
“这是……什么?”
阿尘在她身边坐下,那是唯一一块空地。
他抓着她的手,捏了捏一只小熊的鼻子。
“你说过的。”
“你说小时候路过玩具店,想要那一橱窗的玩偶。”
“但是你妈只给你买了一个最小的挂件。”
路夏夏的手指颤了一下。
那还是她写在信里的废话,不过是童年里微不足道的遗憾,竟然也有人能够珍重地为她实现。
“这里的虽然不是那一橱窗。但我把县城里能买到的,都买来了。”
路夏夏抱着那个巨大的兔子,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她刚才还在发脾气,还在扔东西。
他却去给她圆了一个小时候的梦。
“阿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我是不是……特别难伺候?”
阿尘轻笑了一声,隔着玩偶抱住她。
“是挺难伺候。”
“不过我乐意。”
第九十八章 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