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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他来了
  县医院的条件,比市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费劲,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灰水泥。
  路夏夏住进来才三天,就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但她看不见,只能闻,只能听。
  听隔壁床的大爷整夜整夜地咳痰。
  听走廊里护士不耐烦地训斥家属。
  后来爸爸也住院了。
  哥哥打来电话威胁他给他还钱,把他气病了。妈妈走的时候说:“夏夏,你乖乖在这坐着,别乱跑,妈去急诊看着你爸,啊。”
  说完,那只手就抽走了。
  路夏夏缩回手,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像个被扔在角落里的垃圾袋。
  哥哥在吸全家的血,她在耗全家的钱。
  如果不治了,是不是就能省下一笔钱给爸爸看病?
  路夏夏摸索着下了床。
  她不知道要去哪,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那里有一排铁皮椅子。
  午后的阳光很毒,不过她也不觉得刺眼。
  路夏夏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
  虽然看不见,但她把音量开得很大。
  一会儿是“老铁双击666”;一会儿是土味情歌撕心裂肺的吼叫;一会儿是那种罐头笑声,哈哈哈地响个不停。
  路夏夏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好像只要周围足够吵,她心里的那些恐惧和绝望就追不上她。
  这一次,那种嘈杂的喧闹声突然消失了。
  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大提琴低沉的叙述混着钢琴清脆的敲击,像是一汪清泉,突兀地流进了这满是尘埃的县医院。
  路夏夏的手指顿住,没再往下滑。
  因为就在这首曲子流淌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身边的铁皮椅子微微往下一沉。
  有人坐下来了。
  离她很近。
  路夏夏下意识地像只受惊的蜗牛,往另一边缩了缩身子。
  这里是医院,谁坐这儿都正常。
  可是这个人不太一样。
  一股极淡的味道,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路夏夏抽了抽鼻子。
  不是她这几天闻多了的廉价烟草味,也不是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味。
  那是很好闻的味道。
  像是某种冷冽的木头被劈开后的香气,又夹杂着一点点苦涩醇厚的咖啡香。
  很高级,很有侵略性。
  跟这个破败的县医院格格不入。
  路夏夏有些不安,低着头,手指想要把这首曲子滑过去。
  耳边却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干什么?”
  路夏夏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那声音太好听了。
  标准的男中音,低沉,稳重,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慵懒。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念什么台词。
  路夏夏没说话,把手机攥紧了,警惕地把脸别向一边。
  她现在最怕陌生人搭话。
  怕别人问她的眼睛,怕别人廉价的同情。
  那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漠,那股香气反而更近了一些。
  他似乎微微侧过身,看着她手里的屏幕。此时手机里那首钢琴曲还在流淌。
  紧接着,男人又开口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这视频拍得不错,你觉得好看吗?”
  路夏夏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有一秒的空白。
  好看吗?
  他问一个瞎子,视频好看吗?
  路夏夏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大概是在戏谑,在看她的笑话。
  她眼睛上缠着那么厚的纱布,他不可能是瞎子吧?
  路夏夏的手指死死扣着手机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你有病吧?”
  路夏夏猛地转过头,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她还是恶狠狠地冲着声音的方向瞪过去。
  哪怕毫无威慑力。
  “你是看不见我有病,还是你自己脑子有病?我瞎了!我看个屁!”
  少女的声音尖锐,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亮出了并不锋利的爪牙。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
  她以为这个恶劣的男人会生气,会骂她不识好歹,或者会尴尬地走开。
  空气安静了两秒。
  随后,耳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却像是一个钩子,轻易地勾住了路夏夏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手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大提琴的低鸣像是此刻她胸腔里的共振。
  路夏夏僵硬着脖子,没有转回去,也没有说话。
  身边的男人却稍微动了动。
  “不认识我了?”
  路夏夏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甚至忘了呼吸。
  这个声音,虽然她从未听过,但这种语气,她太熟悉了。
  那种高高在上,却又莫名笃定的语气。
  “是谁在信里信誓旦旦地说,要把牛津词典背下来?”
  路夏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谁为了报复我的红笔批注,特意去查了一晚上的倒装句?”
  路夏夏感觉血液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又是谁在信里哭着说,窗台上的小美冻死了,很难过?”
  这些都是她写在信里的秘密。
  是她只告诉过那个远在大洋彼岸、叫Chen的人的秘密。
  除了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
  路夏夏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肋骨都要被撞断。
  “你……”
  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在英国吗?
  这里连地砖都是裂的,连空气都是浑浊的。
  他不该在这里。
  “你怎么……怎么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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