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在反击,在示威。结果在对方眼里,她就像个跳梁小丑,连写个骂人的信都错漏百出。
路夏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想扔掉。可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她看着那上面苍劲有力的红色字迹,那是Chen亲笔写下的。
哪怕是在批评她,在嘲讽她,那也是他在回应她。
比起之前的石沉大海,这种回应竟然让她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连接。
路夏夏吸了吸鼻子,把揉皱的信纸重新展平。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她要把这些批注,一个一个地抄下来。
既然他说她语法混乱,那她就学。
既然他说她词不达意,那她就改。
她路夏夏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股死磕到底的倔劲儿。
在昏黄的台灯下,少女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个陌生男人的字迹。
那段时间,路夏夏就像是跟那个红笔圈出来的字迹杠上了。
她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在英国,是不是还在生气,反正她就一定要较个高下。
她把那些批注当成战书。既然嫌她语法烂,她就每天背十个长难句;既然嫌她词汇量贫瘠,她就把那本翻烂的牛津词典抄在手背上,连吃饭都在看。
第二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她怕石沉大海,怕这次连被红笔羞辱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半个月后,那个有着独特火漆印的信封,准时出现在了驿站。
还是那样,满篇的红圈,毫不留情的批注。
【逻辑不通。】
【用词累赘。】
【这句毫无意义的感叹,除了暴露你的幼稚,没有任何作用。】
路夏夏看着那些评语,气得牙根痒痒,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在每一个红圈旁边写下的修改建议,都精准得可怕。
虽然手段粗暴,言语刻薄,但他没有放弃教导。
这种诡异的联系就这么维持了下来。
一来一回,跨越重洋。
路夏夏甚至在这种近乎受虐的“教学”中,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快乐。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逐字逐句地读她写的那些废话。
直到三月,倒春寒来得特别猛烈。
救护车声音变得频繁起来,路夏夏开始咳嗽,发烧,浑身疼。
抗原两条杠,她被拉进了医院的隔离病房。
那时候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是加床,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路夏夏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忘写信。因为手抖,字难看,错别字也多。
【我好像也中招了。头好疼,浑身都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她想说我很害怕,想说隔离病房里死气沉沉的,想说隔壁床的老爷爷一直喘不上气。
但她怕他又回一句“矫情”,或者“毫无意义的呻吟”。
于是她忍住了。
路夏夏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重感冒,挺一挺就过去了。毕竟好多同学都说,烧退了就好了,顶多嗓子疼几天。
可是到了第三天,情况不太对劲。
路夏夏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觉得那是两个重影。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屎糊住了,或者是烧糊涂了。可是模糊感越来越重,就像是眼前蒙了一层洗不掉的雾气。
她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要把手机凑到鼻尖,才能勉强看清屏幕上的数字。
她颤抖着手指,把信的最后一点写了让妈妈拿到邮局。
【我的眼睛好像出问题了。】
【看不清东西,全是花的。】
【你说,我会不会瞎啊?】
那个总是会用红笔给她批改作业,总是高高在上教训她的人,这次会说什么呢?
是会骂她胡思乱想,还是会难得地安慰她一句?
路夏夏没能等到答案。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路夏夏习惯性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
她愣了一下。
“妈?”她喊,“怎么不开灯啊?天还没亮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清晰,那么近,像是就在耳边。
既然这么吵,肯定是大白天了。
那为什么不开灯?
路夏夏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什么都看不见,连个影子都没有。
“妈!妈!”路夏夏突然尖叫起来,手在空中乱抓,“灯呢!为什么不开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过来:“夏夏!夏夏你怎么了?灯开着呢,大太阳就在窗户外面呢!”
路夏夏的手僵在半空。
灯开着。
太阳在外面。
可是她看不见。
“我不信……我不信……”路夏夏疯狂地揉眼睛,揉得眼球生疼,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看不见了……妈,我看不见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
冰冷的仪器撑开她的眼皮,强光手电照进去,她却没有任何感觉。
医生们用那一堆复杂的专业术语低声交流着。
“视神经炎。”
“病毒感染引发的急性并发症,非常罕见。”
“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第九十二章 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