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很迟。
解封复课的消息传来时,家里的气氛依然压抑。
哥哥躲出去了,说是去打工还债,其实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路夏夏放假坐公交回来,心里想着老王提醒她学费还没交,只剩她了。
她上的是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一学期学费加书本费四五千,当时公立的二中也要她,但是爸爸说不管多少钱也要让她上好的。
爸爸听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叹了很久的气,路夏夏莫名感觉很愧疚。
可这一切,她从没做错过。但是善良的女孩总会因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而内耗。
爸爸说会给她交上,路夏夏嗯一声,把手机充电开机。刚开机就有个电话,一接听:“打了好几个电话总算给你打通了,你有封信什么时候给你?”
竟然是邮递员。
路夏夏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趿拉着棉拖鞋就跑出了家。
一路上,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很冷的天,她却觉得浑身膨胀得将要浮起来。
邮递员见她出来,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也是奇怪,只有个姓,连个名儿都没有。”
那信封摸起来很厚实,纸张硬挺,跟她平时在文具店五毛钱买的那种完全不一样。
上面有个黑色的火漆印,很独特的样式。
路夏夏揣着信往回跑,回到屋里,她先把手在袖口上蹭了蹭,蹭去手心的汗,免得弄脏这封信。
拆开信封的时候,她甚至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冷冽又高级。
信纸展开,路夏夏却愣住了。
不是她期待的任何一种。
只有寥寥几行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一个花体的英文字母:C。
路夏夏盯着那几行字看,眉头越皱越紧。
字迹很漂亮,但是夹杂着很多繁体字,还有一长串连笔的英文。
她英文本来就一般,繁体字更是认不全,连蒙带猜地读了好几遍。
【这里不安全。】
【不必再写信来了。】
【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勿念。】
路夏夏本来满心欢喜,像个等着吃糖的小孩。看完这几行字,那股欢喜劲儿瞬间凉了半截,紧接着就是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
凭什么啊?
之前是他先发邮件来的。
是他先送八音盒,是他先说“有你在真好”,是他先闯进她的生活里的。
现在说不见就不见,好不容易回了信,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不必再写”。
路夏夏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她觉得委屈,又觉得生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掏心掏肺地把最隐秘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结果对方嫌弃地摆摆手,说别让他看见。
“不写就不写!”路夏夏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
可是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又不甘心。他能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她说话,她为什么不能怼回去?
路夏夏脑子肯定是抽了,她重新铺开信纸。翻出了那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又找出了学校发的英汉互译小册子。
既然他喜欢拽文,喜欢用繁体字和英文,那她也要用。
她一边查字典,一边在信纸上涂涂画画。
把“我很生气”翻译成“Iamveryangry”。
把“你为什么消失”写成繁体的“你爲甚麼消失”。
怎么有点像她小时候玩的火星文。
为了显得有气势,她还特意用了很多并不通顺的倒装句,把自己觉得高级的词儿一股脑往上堆。
整整写了两页纸。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满篇的繁体字和英文,虽然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语法也怪怪的,但她心里莫名觉得解气。
她把信封好,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邮局寄了出去。
寄出去之后,路夏夏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散。
她就在想,陈清尘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表情。是被她的“才华”震慑住,还是会愧疚地给她道歉?
路夏夏回学校上了半个多月的课,又是周末回家。
第二次放假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擀面条,见她回来,指了指窗台:“又有你的信,那个没名没姓的人寄来的。”
路夏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书包都没放下,冲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这次信封比上次还要厚。
肯定是被她骂醒了,写了很长的道歉信过来。
小姑娘心里洋洋自得。
迫不及待地拆开,抽出信纸的那一刻,路夏夏傻眼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回信。
那是她上次寄过去的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被寄了回来。
但是,又不太一样。
原本干净的信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批注。每一行,每一个字,都被人仔仔细细地圈了出来。
她写的“Iamveryangry”,被红笔划掉,旁边用漂亮的花体字批注:【Toosimple.Considerusing'furious'or'indignant'.】
她费劲查字典写出来的繁体字“爲甚麼”,被圈出来,旁边写着:【笔顺错误,且语境不当。】
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倒装句,更是被改得面目全非。
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整整两页纸,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全是红色的修改痕迹。
甚至在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评语。
【语法混乱,词不达意。】
【多读书,少胡思乱想。】
路夏夏捧着那封“体无完肤”的信,一直红到了耳根子,觉得无地自容。
第九十一章 红色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