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夏夏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不想妈妈在地下也像活着时候那么穷,那么苦,还要因为没钱,被那些小鬼欺负。
她要给她叠很多很多的元宝,让她在那个世界里,做一个最有钱的老太太。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再也不用为了几块钱跟菜贩子吵架。
两天的时间,几千个金元宝。路夏夏的手指头都折出了茧子。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她给傅沉打了电话。
“明天……”她犹豫着开口,“你会来吗?”
“不一定。”他声音淡淡的,“这边的收尾工作很麻烦,大概率没空。”
路夏夏眼里的光亮暗了一瞬,显而易见的失落。
不来也好。
他不来,她就能安安心心地去给妈妈烧纸,不用提心吊胆地怕他嫌弃,怕他发火。
“哦。”路夏夏显得善解人意,“那你忙。”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才六月份,泉城的太阳就毒辣得像是要吃人。
路夏夏没敢走酒店正门。
她手里提着三个黑色的超大号塑料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金元宝。
虽然纸折的东西不重,但这体积实在是太大了,鼓鼓囊囊的,挡得视线都受阻。
她像个搬运工一样,把自己缩在袋子后面,艰难地往路边挪。
这副样子要是被傅沉看见,估计又要嘲讽她是捡破烂的。路夏夏心里想着事,加上视线被挡,脚下的步子就急了点。
转角处,她没刹住车,狠狠地撞上了人。
手里的袋子没抓稳,哗啦一下散开了口,黄灿灿的金元宝洒了一地。
“你没长眼啊!”一声暴躁的怒吼在头顶炸开。
路夏夏吓得一哆嗦,赶紧蹲下身去捡元宝:“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被撞的那人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显然脾气不怎么好,正拍打着被撞到的胳膊。
“拿这么多死人用的满街跑,也是晦气!”
花衬衫一脸嫌恶,抬脚就要踢地上的元宝。
“阿杰。”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像是夏日里的一阵凉风,突兀地插了进来。
“别这样。”
穿着昂贵球鞋的脚在半空中停住。
那个温润的声音继续说道:“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清尘,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花衬衫愤愤不平地收回脚,“你看她给我撞的。”
路夏夏正在捡元宝的手,猛地僵住了。
由于长时间的暴晒和惊吓,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清尘?
一道惊雷透过耳膜,直直地劈在她心口上。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见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长得很干净,眉眼舒朗,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个画板。
路夏夏发愣地看着他。
她其实根本不记得陈清尘长什么样了。
复明后有段记忆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擦去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苍白模糊的影子。
但是这一刻,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就是他。
陈清尘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温文尔雅,干干净净,不像傅沉那样总是阴沉着脸,一身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你没事吧?”那个被唤作“清尘”的男人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捡起一个被踩扁的金元宝。
他并没有嫌弃这是死人的东西。反而很细心地把褶皱抚平,然后递到路夏夏面前。
“抱歉,我朋友脾气有点急,吓到你了。”他声音也很温柔,带着几分歉意。
路夏夏呆呆地接过那个元宝,指尖颤抖:“没……没事。”
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只是这酷暑天气里产生的一个幻觉。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拿?”
男人看了看地上那三大袋子,又看了看路夏夏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白皙胳膊。
“你要去哪?”
路夏夏下意识地回答:“去……去西郊。”
那是市郊的一座荒山,也是这附近的公墓所在地。慧慧跟她说她妈没埋在村里的祖坟,她想可能是傅沉授意的,虽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们要去前面的千佛山写生。”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越野车。
“正好顺路。”他笑了笑,“送你一程吧。”
路夏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个穿花衬衫的朋友虽然嘴毒,但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越野车的后座原本宽敞,却因为塞进了那三大袋蓬松的金元宝,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路夏夏只能缩在一角,紧紧抱着其中一个袋子。
他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滚滚热浪。
即便隔着鼓囊囊的塑料袋,路夏夏依然能感觉到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太挤了。随着车身的颠簸,两人的膝盖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路夏夏有些局促地往车窗边贴了贴,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不好意思,”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伸手把中间那个快要滑落的袋子扶正,“东西有点多。”
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山间流过的清泉。
路夏夏低着头,手指抠着塑料袋的边缘:“那个……谢谢你们肯带我。”
前面的花衬衫哼了一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刚才听你朋友叫你……清尘?”路夏夏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在她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的名字。
男人侧过头,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嗯,我叫宋清尘。”
“宋……清尘。”路夏夏喃喃重复了一遍。
原来姓宋啊。
心里突然松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也是,世界上同名同字的人多了去了。
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
“路夏夏。”
“夏天的夏?”
“嗯。”
清尘笑了笑,眼角弯弯:“很适合你,很有活力。”
第四十三章 金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