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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余生
  孟临雪没有立刻回澳洲。
  葬礼过后,她在季家老宅住了几天,帮着整理季明理的遗物。
  季母虽然悲伤过度卧病在床,但对她没有迁怒,反而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些话。
  “明理那孩子,嘴硬心软。小时候养了一条金鱼死了,他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跟我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养鱼了’。”
  季母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不敢再养了。”
  孟临雪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在季明理的房间里,她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不大,已经有些生锈了,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条。
  都是她写的。
  “明理,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别管我,你自己别淋湿。临雪。”
  “明理,我又学会一道菜,比上次那个黑乎乎的蛋好一点,明晚试做给你吃!”
  “明理,生日快乐。围巾的颜色是我挑了很久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年再换一个。”
  几十张便签条,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墨水洇开的痕迹像一朵朵细小的花。
  最早一张是她十三岁那年写的,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么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稚嫩得不像话:“你好,我叫孟临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孟临雪捧着铁盒,泪水一滴滴落在那行字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她把他还给了他自己。
  也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季家老宅的后院里,看月亮从槐树梢头升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霍辞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来接你吗?”
  孟临雪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自己回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把铁盒放进随身的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深秋的凉意贴着脸颊滑过去,有微微的刺痛,但很真实。
  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好好呼吸了。
  回到澳洲那天,霍辞去机场接她。
  他还是坐在那辆改装过的车里,腿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德文标题。
  车窗外是澳洲冬天特有的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解决了?”他合上书,抬眼看她。
  “嗯。”
  霍辞没有再问。
  他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
  车子穿过城镇,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窗外的景色从房屋变成草场再变成大海。
  孟临雪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
  “霍辞,我欠你一个回答。”
  霍辞没有转头,只是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等她继续。
  “我知道这段婚姻对你来说一开始也是一场合作。但我想问你——如果我现在说,我想留下来试试看,你会不会觉得太晚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霍辞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半分:“不晚。”
  孟临雪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视线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也欠你一个答案。”他说,“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交易。我父亲和你母亲是旧识,婚约是他们定下的。但我答应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
  霍辞终于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五年前我还没有坐轮椅的时候,在你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你。你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等人散了你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捡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得很认真。那时候我想——这个女孩将来一定会长成一棵大树。”
  孟临雪愣住了。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些她以为独自走过的漫漫长夜,其实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不打扰,不追问,不索取,只是等着某一天,她能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霍辞……”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是嘴角在往上翘。
  霍辞重新转回头看路,又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淡语气。
  “接下来的几十年,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你慢慢来。”
  车窗外,南半球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瓦。
  一望无际的旷野上,白色的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海平面在视线的尽头若隐若现,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出银色的光。
  孟临雪看着窗外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像冰雪初融的河,安静地、缓缓地流淌开来。
  三年后。
  和婉家居在澳洲设立了南半球最大的旗舰展厅,开幕当天来了很多人。
  孟临雪作为创始人上台致辞,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温柔。
  致辞结束,台下有人起哄:“孟总,听说您先生今天也来了,要不要请他上来说两句?”
  孟临雪笑着往台下看了一眼。
  霍辞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白玫瑰。
  他现在用的轮椅是孟临雪专门找人为他定制的,轻便灵巧,椅背的皮面上刻了一行小字:FORTHEONEWHOWAITED。
  “他不喜欢上台。”孟临雪对着话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但他喜欢在我下台的时候把花递给我。”
  全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霍辞微微勾起嘴角,把花往前递了递。
  晚宴之后,孟临雪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澳洲的海和国内不一样。
  这里的海岸线很长很宽,沙滩上的人很少,海浪声铺天盖地。
  她脱下高跟鞋提在手里,赤脚踩在凉凉的沙子上,潮水漫过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海天一色的地方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一抹光线被海平面吞没时,漫天的星星亮了起来。
  孟临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已经生了更多的锈,盖子要用点力才能打开。
  里面的便签条还在,有些字迹已经被海风和时间磨得模糊不清,但每一张她都记得内容。
  她蹲下身,把铁盒放进海水里。
  海浪来了,带走了几张纸片。
  再来了,又带走几张。
  那些泛黄的纸条在月光下像一群白鸟,在海面上漂浮了一瞬,然后沉进无边的深蓝里。
  她没有全部放走。
  留了一张。
  是最后一张,也是最新的一张,纸还没泛黄,折痕还带着棱角。
  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好的,小姐。”
  她笑了一下,把这张纸条重新放回包里。
  然后站起身来,对着漫天的星星说了一句话。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一道光柱缓缓扫过海面,照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站在机场出口,第一次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
  “我叫季明理,以后是你的执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以她从未预料过的方式。
  霍辞在车里等她。
  车门开着,他的轮椅停在沙滩和公路的交界处。
  看见她走来,他合上书,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沙子凉吗?”
  “有一点。”
  “鞋在副驾。”
  孟临雪弯腰拿起那双平底鞋,鞋码是她的码,款式是她喜欢的牌子。
  她坐在副驾上穿好鞋,抬起头时看见霍辞正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温和的笑意。
  “走吧,”她说,“回家。”
  车子缓缓驶离海岸线。
  后视镜里,大海和星空一起后退,潮水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人生很长,有些人出现是为了惊艳岁月,有些人离开是为了教会成长。
  而那些留在身边的人,是时间筛选之后,最温柔的答案。
  她找到了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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