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临雪没有立刻回澳洲。
葬礼过后,她在季家老宅住了几天,帮着整理季明理的遗物。
季母虽然悲伤过度卧病在床,但对她没有迁怒,反而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些话。
“明理那孩子,嘴硬心软。小时候养了一条金鱼死了,他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跟我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养鱼了’。”
季母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不敢再养了。”
孟临雪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在季明理的房间里,她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不大,已经有些生锈了,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条。
都是她写的。
“明理,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别管我,你自己别淋湿。临雪。”
“明理,我又学会一道菜,比上次那个黑乎乎的蛋好一点,明晚试做给你吃!”
“明理,生日快乐。围巾的颜色是我挑了很久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年再换一个。”
几十张便签条,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墨水洇开的痕迹像一朵朵细小的花。
最早一张是她十三岁那年写的,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么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稚嫩得不像话:“你好,我叫孟临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孟临雪捧着铁盒,泪水一滴滴落在那行字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她把他还给了他自己。
也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季家老宅的后院里,看月亮从槐树梢头升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霍辞发来的消息。
“需要我来接你吗?”
孟临雪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自己回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把铁盒放进随身的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深秋的凉意贴着脸颊滑过去,有微微的刺痛,但很真实。
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好好呼吸了。
回到澳洲那天,霍辞去机场接她。
他还是坐在那辆改装过的车里,腿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德文标题。
车窗外是澳洲冬天特有的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解决了?”他合上书,抬眼看她。
“嗯。”
霍辞没有再问。
他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
车子穿过城镇,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窗外的景色从房屋变成草场再变成大海。
孟临雪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
“霍辞,我欠你一个回答。”
霍辞没有转头,只是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等她继续。
“我知道这段婚姻对你来说一开始也是一场合作。但我想问你——如果我现在说,我想留下来试试看,你会不会觉得太晚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霍辞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半分:“不晚。”
孟临雪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视线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也欠你一个答案。”他说,“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交易。我父亲和你母亲是旧识,婚约是他们定下的。但我答应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
霍辞终于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五年前我还没有坐轮椅的时候,在你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你。你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等人散了你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捡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得很认真。那时候我想——这个女孩将来一定会长成一棵大树。”
孟临雪愣住了。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那些她以为独自走过的漫漫长夜,其实在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不打扰,不追问,不索取,只是等着某一天,她能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霍辞……”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是嘴角在往上翘。
霍辞重新转回头看路,又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淡语气。
“接下来的几十年,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你慢慢来。”
车窗外,南半球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瓦。
一望无际的旷野上,白色的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海平面在视线的尽头若隐若现,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出银色的光。
孟临雪看着窗外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像冰雪初融的河,安静地、缓缓地流淌开来。
三年后。
和婉家居在澳洲设立了南半球最大的旗舰展厅,开幕当天来了很多人。
孟临雪作为创始人上台致辞,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温柔。
致辞结束,台下有人起哄:“孟总,听说您先生今天也来了,要不要请他上来说两句?”
孟临雪笑着往台下看了一眼。
霍辞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白玫瑰。
他现在用的轮椅是孟临雪专门找人为他定制的,轻便灵巧,椅背的皮面上刻了一行小字:FORTHEONEWHOWAITED。
“他不喜欢上台。”孟临雪对着话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但他喜欢在我下台的时候把花递给我。”
全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霍辞微微勾起嘴角,把花往前递了递。
晚宴之后,孟临雪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
澳洲的海和国内不一样。
这里的海岸线很长很宽,沙滩上的人很少,海浪声铺天盖地。
她脱下高跟鞋提在手里,赤脚踩在凉凉的沙子上,潮水漫过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海天一色的地方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一抹光线被海平面吞没时,漫天的星星亮了起来。
孟临雪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已经生了更多的锈,盖子要用点力才能打开。
里面的便签条还在,有些字迹已经被海风和时间磨得模糊不清,但每一张她都记得内容。
她蹲下身,把铁盒放进海水里。
海浪来了,带走了几张纸片。
再来了,又带走几张。
那些泛黄的纸条在月光下像一群白鸟,在海面上漂浮了一瞬,然后沉进无边的深蓝里。
她没有全部放走。
留了一张。
是最后一张,也是最新的一张,纸还没泛黄,折痕还带着棱角。
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好的,小姐。”
她笑了一下,把这张纸条重新放回包里。
然后站起身来,对着漫天的星星说了一句话。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远处的灯塔亮起来,一道光柱缓缓扫过海面,照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站在机场出口,第一次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
“我叫季明理,以后是你的执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以她从未预料过的方式。
霍辞在车里等她。
车门开着,他的轮椅停在沙滩和公路的交界处。
看见她走来,他合上书,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沙子凉吗?”
“有一点。”
“鞋在副驾。”
孟临雪弯腰拿起那双平底鞋,鞋码是她的码,款式是她喜欢的牌子。
她坐在副驾上穿好鞋,抬起头时看见霍辞正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温和的笑意。
“走吧,”她说,“回家。”
车子缓缓驶离海岸线。
后视镜里,大海和星空一起后退,潮水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人生很长,有些人出现是为了惊艳岁月,有些人离开是为了教会成长。
而那些留在身边的人,是时间筛选之后,最温柔的答案。
她找到了她的答案。
第十五章 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