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屋顶,斜风吹过,落在窗纸上,留下点点印记。京城行宫中,骁郡主负手而立,目光深邃的望向远处。
墨渠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那是一张紧致的面容,此刻紧闭的唇泛着淡粉色,好似正在隐忍着什么。骁郡主心仪周国的四殿下,这个秘密他很早就知道,久到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她与自己一样初次上战场的时候,那时,骁郡主跌落于马下,若不是杨文成出手相助,早已被乱马踏成肉泥,哪还有今日手握重兵的气势。但由于两国并立,骁郡主因为身份一直被特殊对待,这一次,太子却出于对她的疼爱"特赦"其身份来周国和亲,与她来说,也不知道是幸,还是悲。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浮现出躲在杨文成怀中的雪酿,她还是那么好看,温温柔柔的面容上镶嵌着明珠般璀璨夺目的眼眸,里面盛着倔强和野性。如果骁郡主成为正妃,她会难过吗?还是说,她会跟自己走?
"巴图少将军!"骁郡主的声音依旧响亮,"今日的事,你怎么看?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我多想了?"
所思被打断,墨渠头脑清亮,快速回答,"郡主是说咱们与大队人马被迫分离之事?"见她点头,便继续道,"当时马儿受惊,您未免天黑有所不测才单独留下,这件事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了。"
"可我的心里还是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骁郡主转身,凝视着他,"乌锥跟随我多年,没有身经百战也是见过很多生死沙场的,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您怀疑有人动了手脚?"墨渠,稳稳道来,"乌锥一路跟着您,谁能动呢?不过,我在江湖学艺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有一种远距离控制马队的笛子,短短的,墨绿色。但没见过。"
长出一口气,她忽而露出好看的笑容,走近拍拍他的肩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让人舒服的洒脱。
"明日,咱们觐见大周国皇帝的事儿,你父亲和你说了吧!"骁郡主盯着他的眼睛,"咱们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表面那般简单,我能信任你吗?"
四目相对,墨渠忽而笑了,"只要郡主下得去手,巴图有什么做不到的?这场戏,您才是主角。"
"皇嫂只以为我是来和亲的,殊不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双手撑在窗台上,探着头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四年未相见,再见却是为了家国利益的精心算计,何其可悲。但骁郡主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真的同意了,自己是会高兴,还是会无措?摇摇头,这还真的不知道。毕竟,自己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她,骁郡主,是更爱周国四殿下杨文成,还是更爱自己的国家!
沉默间,墨渠躬身退去,他想去见一个人,一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他要告诉她,为了提前结束相思之苦,他主动请求父亲将陪护出使的姊姊换下,让自己取代。
夜晚的成王府主院,雪酿与瑚岚面对面站在凉亭中,细细的听她说着今日蔓儿的行为。
"狐狸尾巴总算藏不住了!"她冷哼一声,"既然她找死,那咱们就成全了!"
"那小翠?"瑚岚还是觉得不放心,"她居然知道咱们之前的往事......"
"这还不简单,我就把她定性成太子的人,又当如何?一个死人,还能张嘴说什么。"雪酿面露杀机,不屑道,"鸢国的骁郡主来了,这段时间免得节外生枝,让她多活几天好了,等使团走了,直接送她去黄泉!"说罢,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道,"还有那个蔓儿,对于她来说,生不如死或许更合适。"
透过夜色,瑚岚看着面前这个已然露出嗜血獠牙的主子,心底暗暗一笑,她终究没有被杨文成那些花言巧语迷惑了心智,也没有忘了曾经受过的苦,但她下一句话,却让瑚岚心里落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这些事,不要让官人知道。"
背过身,瑚岚不情愿却坚定的问,"主子,你忘了我叔叔的话了吗?"
视线里,瑚岚头也不回的离开凉亭,朝着屋子的方向而去,良久,雪酿才喃喃道,"我记得,却想要忘。"
墨渠躲在黑暗中,远远的瞧着雪酿失神的模样,近乎贪婪的望着,连自己已经被人盯上都没有发觉。而盯着他的正是楚逸,他早已知晓墨渠的身份,但却从不给予揭穿,因为在他看来,江湖儿女结交朋友是不分国别的,汉人也好、异族也罢,相识尽是缘分,能共饮美酒即使朋友。
"墨渠兄。"
轻声唤着,示意他跟自己来,墨渠一见是楚逸,警戒心便放下了。不是因为与雪酿的感情被发现的迫不得已,而是作为朋友的信任,仅此而已。
二人一前一后的落到成王府角落里一个偏僻的、尚无人居住的院子里,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你果然来了。"率先说话的楚逸,声音中有些许不安,"所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你指的是什么传言?关于我黑衣白玉的、还是骁郡主来和亲的?"墨渠的声音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不管你问的是哪一个,我都可以告诉你,真的!这都是真的。我的身份,既是师傅的徒弟,也是我爹巴图老将军的儿子;骁郡主此次来周国,是为了和亲而来。文书就在驿馆,明日呈交周国皇帝。"
"你想过雪酿吗?"他突然于黑暗中准确的揪住墨渠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想过她会因此而难过吗?你想过她会承受不住打击吗?她的身子本就孱弱!"
丝毫不表示反抗,墨渠微扬着头,扯着嘴角,那笑容尽管隐瞒于夜色中,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一抹带着惆怅、悲伤又畅快的复杂表情。
"我是鸢国巴图府的男儿,心中所想,只能有我的国家!"话一出口,他感觉到领口的力量慢慢缩减,直至消失,"巴图家的男人,是不能有情爱之困惑的,这是我们世代的使命。也是诅咒。"
"好,既然如此,当她心灰意冷时,我带她回藏剑山庄之时,还望墨渠,哦不,巴图少将军,能站稳自己的国别和立场,记住今夜说的话。"
墨渠没有回答,因为今晚的话即是真的,也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但对于雪酿,自己是爱着的,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不能带她离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而为了她要做的那件事,自己哪怕是万死,也要成全。即使最后,她恨自己,也必须去做,这就是他巴图·卓渠的爱,和随之必须承受的诅咒。
第二日,骁郡主一行着着异域服侍的鸢国人浩浩荡荡的带着礼品与文书参拜了周成帝。此次出使的人员设定中,骁郡主代表皇室、墨渠代表武将、奇朗·去南代表文臣,如此搭配,代表了鸢国最高的出使礼节,熟悉鸢国国情的人早已看出,这是其提出和亲要求才会使用的特殊仪仗。
队尾的司徒炎拽了拽陈准的宽袖,低声道,"也不知道是迎娶还是出嫁,等着看吧,又要有好戏了!"
端坐在殿上龙椅的周成帝,面色红润、眉眼间尽显和善。他借赵环递过文书的当口,仔细打量了一下台阶正下方,双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的女子。心里暗暗道,好一个骁郡主,手握二十万铁骑,如若嫁到我大周,就算不带一兵一卒,单凭作战经验就足以让人欢喜。当视线凝聚在和亲上的"骁郡主"三字时,他险些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拍案而起,但他是皇帝,肩负整个国家的命运的脸面,所以他暗自掐了自己一把,冷静下来。
"骁郡主,此次为和亲而来?"他装作没看懂文书的样子,审视着她,"你兄长舍得你远嫁于此?"
此语一出,满堂震惊,大臣们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充满担忧,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陈准瞅了一眼司徒炎,"你怎么知道是和亲?"
"单看仪仗队就知道了,骁郡主站在最前面,身后两人,一文一武,这就是鸢国和亲的阵仗。但我真没想到,和亲的郡主居然担任出使的任务!"司徒炎低声道,"而且,这位郡主手握重兵,谁娶到她,可算是与龙椅更近了一步。"
陈准大惊,再次看向骁郡主的目光,带着些许复杂。
骁郡主不理会异域朝邦臣子的私语,对周成帝微微一笑,行抱拳礼。
"骁儿身为鸢国臣民,自当服从皇室决定。太子殿下想必也是欲达成与贵国交好,才不惜将我远嫁与此。"
她的声音中带着指点江山的豪气,少了女儿家的温婉,但站在不远处的杨文翎还是带着好奇的看着她,他想,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将军的头衔,父皇可会如此礼遇?只怕是不会的,父皇是一个现实的令人害怕的人。
"好!骁郡主虽然是个女儿身,却带着男子的洒脱和豪爽。"
周成帝拍手赞美后,众大臣也跟着附和起来,但是骁郡主一点儿不在乎他们的吹捧,仍旧只是看着龙椅上的皇帝,这个人,才是她的目标。
"只是不知道郡主,中意的是谁呢?"
第七十一章 一纸文书两国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