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午时正当,众人一起寻了间茶肆,欲要坐下好生聊聊。三夙看上了朽华的弟子九栗,想要将他收归门下,将自己的这身医术授予他,造福人间。
不过,话到一半,似并不投机。
“这位想来应是朽华道长,之陌见过道长。”云之陌牵着无措一起坐下,躬身行礼道。
朽华起身,亦是作揖行礼,笑道:“不敢当,不过是游走江湖的浪子,哪里的道长之称?”
闻言,三夙歪着脑袋看他半晌,撇撇嘴道:“要是唤作道长,这道术还真是高深地很,且不说这眼神儿不好使,竟是连符咒也不好用,连带着念诀亦是半吊子,这天下的道长,做到这份儿上,倒是不知哪里是化境了。”
朽华黑着脸听完三夙的话,骨节分明的手遮住整张面,这样被人揭短儿,着实有些面上挂不住。
“原来道长……道长竟是如此厉害……呵呵……”云之陌端起茶盏,方才送到嘴边,听闻三夙之言,手上的动作滞了片刻,接着干笑两声,勉强敷衍几句。
九栗看着,在边上掩面偷笑,无措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竟是想要伸手扯扯他鼓鼓的腮帮。
“你做什么?”见眼前的小女娃娃爬上桌子欲要扑向他,他赶忙向后撤,仰后的身体竟是险些倾倒。
“你是不是就是唤作哥哥的东西?”无措眨眨眼睛问道,双眸灵光,清澈无比。
闻言,边上的承欢方才灌入口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咳嗽几声,道:“娃娃你倒是有些开窍了,不过这哥哥可不是东西,要说哥哥,恐怕……”
他想想眼前无措的年纪,又看看另一边的九栗,闭口不言,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着继续喝茶。
无措不依不饶,上去紧紧抓住承欢的衣襟,整个人坐在他怀中,叫嚷道:“大叔你因何发笑?I告诉无措,哥哥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算不算无措的哥哥?”
他见小娃娃如此,心间亦是不知要如何回答,只得干笑两声,便再无下话。心间想着,这无措小丫头活了两百多个年头,竟是想要喊着十一二岁的少年哥哥,这便宜也卖地也太大了。罢了,这事儿,还是少掺和为妙。
他心里如此盘算,三夙却是又插了嘴。只见她冲着承欢怀中的无措笑笑,接着说道:只怕是你愿意唤人家哥哥,人家怕是不愿认你这妹妹。”
语落,她便将桌上的茶盏端起,猛地喝一口。朽华在一边看着,眯着眼睛笑,老实巴交地劝道:“姑娘莫要这般猛喝,这喝茶自是有喝茶的方法。若是,将喝茶与喝酒混为一谈,人生岂不是少了许多的乐趣?”
她瞪他一眼,嗤笑一声,不屑道:“我再问你一遍,将你那弟子留给我,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又笑笑,慢慢将桌上的茶盏送至唇边,道:“如今弟子已经长大成人,此事应是由着他自己决断,若是让我拿主意,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了。毕竟,你我站的位置相同,我自是不好决断。”
三夙瞅瞅他,唇角微扬。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朽华就要送进口中的茶水就似活了一般,竟泼他自己一身。顿时,甚为白净的粗布衣衫,一下子被芽色的茶水浸湿,一并粘着几片湿润的茶叶,模样着实狼狈。
他赶忙起身,将手上的茶盏放回桌上,抓起一边的抹布,这便赶忙擦着身上的茶渍。不过效果并不明显,一边的九栗,亦是赶忙去帮师父,不过这被粗布吸走的水分哪有这般容易便被擦掉?
无奈,朽华只好赔礼,一副很是抱歉的模样,连连地对着桌上的人行礼,道:“真是不好意思,让诸位见笑了。贫道,贫道这便赶忙回去换一件衣服。”说着,他便赶忙转身,欲要去换一身衣裳。
这时,却是被九栗拉住。九栗小声说道:“师父,您就这一身衣裳了。”
“何事?你说何事?”茶肆人声嘈杂,他并未听见,躬下身子,将耳朵贴近了九栗,小声问道。
“师父,我说您身上穿的这一件衣裳已经是您的最后一件衣裳了。”他再度压低了声音,生怕被那嘴巴恶毒的三夙神医听了去,嘲笑他家师父。
不过,他师父的耳朵亦是不争气,竟是这般也并未听见。不由,命令九栗道:“你这小子,有何事便大声说出来,为师向来光明磊落。”
见朽华这般,九栗亦是无法,咽口唾沫,口中念道:“师父,这可是您要我说的。”
“说便是,为师有何事见不得人?”他拍拍胸脯,依旧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师父!您身上穿的,已经是您的最后一件衣裳了!”九栗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
后面桌边正在斟茶的三夙闻言,目色一滞,抬眸看看行出三步远的二人,唇边起笑,心中自言道:“果真是个穷酸的道士。”
顿时,茶肆中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望过来,看得他好一阵不自在。他皮笑肉不笑,看着身边的九栗,扯着他的耳朵小声告诫道:“你这是故意令为师难堪是不是?”
九栗一脸委屈,嗫嚅地说道:“师父方才还说,您光明磊落,有何事大声说出来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今日是铁定丢人了。不过这满身的狼狈可如何是好?他想着,此刻已经没有勇气去打量周围的人,心间暗暗思量,倒是真正体会了一把何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窘迫着,云之陌却是开了口。她心软,又是见不得别人狼狈,与在一边坐在位上看戏的三夙相比,本性纯良。不过,虽是长了口,却是被承欢捂着嘴巴,生生摁了回去。
接着,承欢做出噤声的手势,令眼前的云之陌静静看。
果然,她方才落回座位,三夙竟是起身缓步走至朽华的面前道:“道士,看你如此狼狈,要不要本神医帮帮你?”
如今眼下已出台阶,但是这台阶是下还是不下?朽华思量,但是却不及身边的九栗动作快。只见这小子一下拉住三夙的衣袖,可怜巴巴地乞求道:“神医,师父向来好面子,您就帮帮他,若是能够借件衣裳给师父换下,九栗定是感激不尽。”
说完,他竟是“噗通”跪在了地上,将极其微小的一件事情,弄得跟生离死别一般。
三夙见状,心下自是笑的。这奇怪师父也就罢了,竟是连带着弟子也这般缺心眼。想着,面上微笑。她轻轻将九栗扶起,转眸望向承欢,慵懒问道:“你可有,可换洗的衣物,能够借出来?”
承欢一滞,回过神,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已经变过好几种颜色的粗布绢衣,很是老实地摇摇脑袋,一脸的抱歉状。
她得意,转过脸看朽华的面时,却又是一脸的悲伤,随后伸手握住他的手,深情道:“看来,果真只能我来搭救你了。随我来吧,我那里倒是有些换洗的衣裳。”
说完,她递上满是希望的眼神,顿时令朽华心间一阵温暖。不由,他便随着她的步子去了。不过,换上新衣,在铜镜中看到自己时,他竟是出现了轻生的意愿。
“不错不错,我还以为这件衣裳做的太大,我这辈子都用不上,如今看来,你穿倒是正好。真是合身,简直如同为你量身定做的。唔……这件弄脏的就不要了,一并扔掉吧。”三夙将手上的脏衣裳打量一番,说完,便随手一扬,扔到了楼下。
朽华正打量自己着女子衣裳的模样,还未将目光转移到旧衣上,转眼,仅剩的衣裳竟是被三夙从窗中,、扔了下去。他大惊,扒着窗子喊:“我的道袍!”
“盗什么袍?不用盗,这件袍子便送你了,看你穿着挺合适的嘛……”三夙瞅他一眼,伸手将他的衣襟整整,笑着说道。
他心急,欲要抢救自己的旧袍子。赶忙将三夙拨到一边,这便想着下楼去寻。不过,走至门前又想起身上穿的是女装,这可如何是好?他一顿,接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哭天喊地一阵后,瞧瞧屏风前环胸立着的三夙,哀求道:“姑奶奶,您就不要再这么戏弄贫道了,若是您真的想要九栗做弟子,大可找他商量,贫道都已经说了,不需要贫道的意见。您就绕了贫道吧……”
见他如此,三夙先是微笑,接着是得意地笑,转而又呵呵出声,再然后,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朽华已经明确感觉自己被耍了,他叹口气,老实道:“之前误会姑娘是妖孽,的确是在下的不对,但是,在下已经道歉了,还请姑娘莫要再为难了。这,这这这,这衣裳若是穿出去,岂不是,岂不是会笑死人吗?”
他摆摆自己的手臂给三夙看,接着又摇摇脑袋,一脸的无能为力的模样。随后便垂下头去,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轻轻叹息着。
三夙走过去,垂眸弯腰,想要看看他如今面上的表情。不想,她正弯下身子,还未看清他的面,他竟是猛地抬头,双唇重合,配上四只瞪得浑圆的眼睛,随后,空气静止三秒。
这三秒的时间真是颇长,就在这个当口,九栗竟是不耐烦地在门口嚷着进来:“师父,你好了没?我方才去楼下伙计那里,问可有多余的杂役服,好给你……给……你……你们……”
他愣在原地。
第八十五章 错吻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