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三更时分,此时喧嚣的宫宴终于结束了,街上也渐渐变得冷清了,颜榛等醉醺醺的三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在宫道上。突然之间,沉香阁的方向亮起了异样的灯火,甚至传来女子银铃般的怪笑声。
颜榛不禁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宫宴不是早就已经结束了吗?此时那边怎么还会有嬉笑声?”
石青云也紧张地喃喃道:“那边,是我母后的寝宫,应该不会有人去打扰才是,更何况已经这么晚,什么人敢在我母后的寝宫里肆意欢笑!”
听石青云如此说的如此郑重,颜榛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那咱们还是过去看一看是怎么一回事吧。”
说着,三人一齐快步赶到沉香阁,只见国主石敬瑭被一个美丽的女子按在了墙角,口中还惊恐地叫嚷道:“不,不,你,你不要过来……”
那女子委屈道:“不是你自己成日里对我说爱慕我思念我的吗?现在我来到你的身边了,你为何又对我这般无情?”
“你你你……你不是她,我知道你不是她!你快走开,走开!再不然,我就叫侍卫进来了。”
颜榛看着眼前几乎搂在一起的男女,一阵汗颜道:“额……我说青云啊,你父皇这是……咱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崇阳上人满脸鄙视道:“我说你这个小丫头才这么点大怎么思想就已经这么复杂了。”
“我哪有很复杂?”
此时的石青云几乎石化了一样,呆呆地立在那里,口中低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母后……”
“母后?”颜榛与崇阳瞬间震惊地看着石青云。
“这个女子……同我母后年轻时候的一张画像中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画像?什么画像?”
“就挂在那边红墙上的。”石青云说着就看向红墙,惊道:“恩?奇怪,画像居然不见了……”
崇阳上人拔出剑来,道:“你们小心一点,这个女子应该不是凡人……但是我又偏偏感觉不出她的妖气,真是奇了怪了。”
颜榛道:“崇阳,你还犹豫个什么?快点先把国主救过来再说吧,看他的样子好像快不行了的样子……”
石青云像是被提醒了一样,瞬间如一头猛虎一样扑了上去,将那女子狠狠地拽向一边,又将石敬瑭扶起,问道:“父皇,你怎么样。”
颜榛看着石青云将国主救了过来,心里倒也松了口气,再看眼前的这个女子时,心想就算是妖,好像也不怎么厉害而已,而且她刚才好像也没有要伤害人的意思。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耳旁突然传来一阵像是浆糊一样黏腻的东西往下脱落的声音,这种异样的响声在此时静谧的室内尤其显得清晰而刺耳。
颜榛很自然地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个方才还美貌无比的女子现在是满脸清泪,那泪水浸湿了纸一样的脸蛋,脸上的五官正好沿着脸庞一层一层往下滑落。随着异样的声音响起,那女子原本精致无比的五官现在却是摇摇欲坠的,脸上是一塌糊涂,如同一坨稀泥抹在干净的墙面上慢慢往下滑一样。柔弱的完美一旦被无情地打乱,便给人带人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啊!妖怪!”石敬瑭指着女子,大叫道:“啊……”
“父皇快别看!”
惊恐的国主此时似乎完全听不到石青云的声音,只一边惊叫着一边睁大了溜溜的眼睛瞪着那女子的脸庞。突然,他的叫声戛然而止,两个白眼一翻,整个人瘫软下去,似乎是没了气息。
“父皇!父皇——”石青云大叫一声,又恶狠狠地看向那女子,道:“师父,请你先来帮我把父皇抬到我的寝宫去。颜榛,这个妖孽法力不高,你先帮我看住她,一会我和师父救回了父皇,我再来亲手让她偿命!”
“等等,你们先听我解释好不好……”那女子哭道。
“你滚开!”石青云不在理会那女子,只赶紧和来帮手的崇阳上人抬着国主离去。
颜榛不禁默然道:“没想到青云的前一个师父算的这么准,不知道国主能不能熬过这一劫,希望崇阳上人有办法能救回国主。”
那女子不断地哭泣,身上的衣衫像纸糊的一样一沾了泪水也渐渐脱落。
颜榛看着容颜俱毁的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女子边哭边道:“我今晚刚修成人形,灵气未凝,见他来了,我却迫不及待想让她看看我修成人的样子,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吓唬他的……”
颜榛遂问道:“你真的是妖么?就算你是灵气未凝,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吧?”
“其实我本来就是这沉香阁中的一副画像。大约是在二十多年前,刚刚那个人,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里盯着我看上半天,对我倾诉他对我的思慕。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觉得他很可怜,我想让她看见真实的我,实实在在陪他说话,所以我便开始修炼了……”
颜榛听到这里又追问道:“你只是一幅画而已,你是如何通灵如何修炼的?”
“在这个皇城中,有许许多多同我这幅画上的人样貌有些相似的女子,所以我每天都在日入时分去收集她们的每个与画像上相似的部分。”
颜榛闻言震惊道:“收集……部分?你的意思是你把她们都杀了,然后取走了她们的各种与画像上相似的部分?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那画魅振振有词地道:“这宫中的几乎所有的女人原本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愿望和目的而不惜与人反目成仇自相残杀,而我则是为了实现他的愿望,希望能让她见见我,所以才杀了那些女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那画魅又道:“因为我见的太多了。那靳妃娘娘因为自己的亲姐姐比自己更加受到他的宠爱一些,便花重金买通了伺候她姐姐的身边的所有人,趁着有一次参加完饮宴醉酒而归的时候,将她推下了莲花池中淹死;那令妃娘娘只因为他夺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一个宫女一眼,她便私下动刑将那宫女折磨致死;荀妃娘娘就更狠了,她为了自己容颜不该,青春永驻,仗着他的几分宠爱私下派人出宫去收集一些童男童女的鲜血来给自己洗脸;更有元妃娘娘,她原本只是董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献尽狐媚引诱他,之后一路高升,还私下养了一批杀手,用来铲除异己。既然她们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杀害他人,那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颜榛听了,又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想到你从通灵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受到这样的环境的熏陶和污染,难怪那些妃子的所作所为,你会认为只有为自己的私利着想才是对的。”
“我才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达成他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就是就是能够看到我,让我陪她说说话。”
“你辛辛苦苦收集来了这么多女子身体上的一些部分,零零碎碎拼凑成了完整的人形,可是你刚才只是被青云那么轻轻一碰,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便四处滑落,因为你的本体是宣纸,是多么柔弱的东西。本来你想让国主看到真实的你,想和她说话,这些愿望都是很好的,可是你最后这般毁容却把国主给吓死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当你的心意用错地方的话,只会让结果适得其反。”
画魅闻言,惊疑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我把他吓死了?就是说他和很多女子一样,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能活蹦乱跳了是吗?”
颜榛点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青云和崇阳上人到底能不能救回国主……如果失败的话,那么国主就真的不会说话不会动了。不过,我还是挺相信崇阳上人的本事的。”
画魅又大哭起来:“我真的不想让他死……”
颜榛看着眼前的这个五官已经崩坏得一塌糊涂的女子,眼泪从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的地方流下来,顺着黏糊糊的纸质的肉泥滑落,滴在地上。尽管令人内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恶心,但是颜真的心里明白,说到底这个画魅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其实这本身就是国主他自己命中的劫数,就算不是你,应该也会是别人,你不要太自责,说不定崇阳上人有办法救回国主的。”颜榛只好安慰道。
“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他是因为我而死的,你知道吗?他的内心一直很孤独,我只是想能实实在在地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说说话而已。”
颜榛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画魅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激动地道:“啊,对了,我想我应该能救他。”
“你?你自己现在都成这个样子还怎么救他?”
画魅点头道:“你有所不知。其实这宣纸是用鲛销做成的,所以我的身上存在着海中鲛人的灵力,如果不是这灵力助我,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通灵呢?所以我想,或许我身上的灵力能够助那他人一臂之力。”
颜榛闻言默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崇阳上人说一点也感觉不到你身上的妖气呢,原来是因为鲛销这种灵物的缘故。但是你现在已经成了人形,只怕他们没有办法从你身上取用这份灵力。”
画魅坚定地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你只需要答应我,一定要帮我全力救活他就是了!”
颜榛见她如此地胸有成竹,不禁问道:“额……你到底要做什么?”
画魅突然微笑道:“原本我就是因为他才修炼成的这副身体,可是他现在却被我吓成了那个样,这对我和他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的噩梦而并非甜蜜的美梦,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我来结束掉这个噩梦吧。现在就请你带着我体内的鲛销去覆盖住他的七窍,那样的话或许阴间的使者就暂时无法勾走他的三魂七魄了,那二人说不定就有足够的时间能将他救回过来。”
“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自毁修行去救他吗?”
画魅道:“我是为他修行,如果他都被我吓死了,那我的修行还有什么意义呢?何况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是那画上的人,而不是我,而我却出来把他吓坏了,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命数吧。所以我必须救他!”
颜榛见她如此坚持,遂也不在劝阻,又问道:“那么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你尽管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达成呢。”
画魅迟疑了一会道:“恩?心愿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在救活他之后,把我这副本体带回南方的海洋。我也常听人说叶落归根,我想我既然从遥远的南方而来,最后也应该回归那里去,这样才不枉在这人世间经历了这一番。”
“好!你放心,这个心愿我一定会帮你达成!”
“谢谢你……”
画魅说完就一摇身子,瞬间全身零散,最后只剩下一副微微闪着银光的鲛绡。颜榛连忙将鲛绡拿去石青云的寝殿,交给石青云与崇阳上人,并将刚才的经过大致说与了二人。因为国主是男性,抢救的过程中颜榛不方便在里面,只好在外面候着,这个消息一直被封锁着,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宫里的其他人。
经过各人的一番彻夜努力,国主的性命总算是被救了回来,只是石青云和崇阳上人也都元气大伤,崇阳上人尤甚,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必须静养修整月余。还好石青云与崇阳上人有国主安排的人没日没夜地轮番伺候,倒用不着颜榛操心。
经过画魅的一事后,死里逃生的国主明白了自己的过错,从此不再沉迷对先皇后的思慕中,严整朝纲,那后宫许多妃子相互撕咬的事和前朝许多官员相互勾结的事一一皆被查出。那后宫之中许许多多与先皇后相像的妃子们陆陆续续被放出宫去;许许多多官员欺上瞒下的官员也被流放和收监。就这么一个月的时间,整个王都仿佛经过雨露的洗礼与阳光的照耀一样,一派欣欣向荣。
然而这一个月以来,有一个人的表现与贡献尤为突出,那就是远安侯慕容紫英。因为国主获救之后仍旧需要调养,而石青云也是元气大伤的,所以许多政务国主都交给他信任的远安侯慕容紫英去处理,而慕容紫英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负众望,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妥妥当当井井有条。
只是颜榛的心里却还有别的事,她此次下山一是要手机妖灵精华,一是要找到文朗师兄,可是现在文朗师兄的消息仍是一无所获,而节外又生出许多枝节来,特别是一个神秘的蒙面黑衣男子和一个红衫男子,不知道为什么,颜榛总感觉这两个人有问题,何况在从雪原回来的路上,她心里就一直有一个结,那个红衫男子口中说的那个“他”的妖血,似乎与背后的一个大动荡又很大的关系,遂想趁着在帝京滞留的这段时间,自己先再往去雪原一趟查探查探,说不定还能遇上那个神秘的红衫男子。颜榛打定主意,歇了两日便再次独自启程了。
第二十四章 贱妾亦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