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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会让你更痛苦
  宋春枝盯着面前的男人许久许久,才隐约记起谢恒身边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好像姓沈,但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倒是“医生”两个字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宋春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照顾,也不用……”
  不用再打她、给她灌药,她已经学乖了。
  沈助理温声解释:“宋小姐,您别紧张,谢总请的是他自己的私人医生,只是想帮您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宋春枝还是摇头。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善意,如果看到了一次救赎之光,换来的是更多的折磨与凌辱,那么她宁愿自己永生永世待在无边无际的地狱里。
  “春枝!”江承风忽然追了过来。
  看到沈助理,他皱了皱眉。
  “谢恒的人?”
  “是。”沈助理礼貌颔首,“谢总让我给宋小姐送个医生过来。”
  江承风上下打量了沈助理一眼,神色间略有不悦。
  “我们江家又不是请不起医生……”
  “江先生。”沈助理客气地打断,“谢总只是关心宋小姐的身体。”
  江承风眉心微蹙。
  谢恒送来的人,总不好这么不客气地赶出去,只好不耐烦地道:“行吧行吧。”
  随即转头看向宋春枝:“你怎么走得这么急,给你的衣服你也不拿着,要是冻感冒了,是又要父母为你操心吗?”
  宋春枝转过头,看了一眼江承风手中的外套。
  她不是这么想的,只是这种面料,她穿不了。
  江承风身子僵了一下,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神色尴尬了一瞬,别过头去。
  “算了,我再让人给你买新的,你回房间去,不要乱跑。谢总既然送来了人,你就好好配合,有什么问题就治,别到时候又说家里人不关心你。”
  宋春枝这次没有拒绝,只是弯了弯腰,示意自己知道了。
  医生们说了,她要听家人的话,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她的卑躬屈膝,让江承风觉得有些刺眼。
  “行了,你去吧。”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转身匆匆走了。
  宋春枝被医生带进了房间里,做了一套细致的检查。
  结果让见惯了各种惨状的医生也觉得触目惊心。
  身上的那些伤痕只是皮外伤,只要好好用药,很快就能好,留下的疤好好保养,也未必不能恢复如初。
  重点是看不见的伤。
  她的左腿胫骨已经肉眼可见的扭曲了,明显是骨折后随便地接上,任由其自己生长,所以长歪了,甚至她的左腿明显是要比右腿短一截的。
  想要治疗,除非断骨重接,但是那样的痛苦,无异于再骨折一次,而且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康复如初。
  宋春枝的肋骨也断了两根,光是用手去摸,也能摸到那不自然的增生。
  其他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医生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还给她留下了一张名片,让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联系她。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宋春枝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名片,愣了许久。
  其实她想安慰一下那个医生的,她没有感觉很疼,她已经习惯那些伤了。
  她放下名片,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部旧手机,是她以前用的。
  宋春枝充上了电,幸好,手机没有坏,还能用。
  她打开相册,里面一张存了好久的照片猝不及防地刺痛了她的眼。
  那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三年前,她被送进疯人院前,已经收到了京城最好的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可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家人,就被通知要替江皎皎顶罪。
  砰!
  房门忽然被用力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让宋春枝本能地身子一颤,抬起头,就看见江皎皎满脸怒容地站在门口。
  “宋春枝,谢恒哥哥为什么要给你请医生?你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和她说什么了?”
  宋春枝摇头:“我没有。”
  “你撒谎!”江皎皎不肯信,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宋春枝的手腕,“我警告你,你要是还敢像之前一样勾引谢恒哥哥,我保证你会比在疯人院里更痛苦百倍。”
  宋春枝愣了愣,许久没有运转过的大脑忽然捕捉到了江皎皎话里的关键点。
  她会让自己痛苦百倍。
  “他们认为是那个医院的医生霸凌我。”宋春枝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江皎皎怔愣一瞬,随即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凝固。
  父母兄长以为是医院里的人自发的欺负宋春枝的,那么她凭什么能说出自己会让宋春枝痛苦百倍的话来?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吗?
  如果她有,那么疯人院里的事是不是她安排的?
  江皎皎被自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蓦然松开手。
  “总之……总之你给我小心着点!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勾引谢恒哥哥!”
  “我不会的。”宋春枝垂下头。
  以后不会的,从前也没有,她从未做过这些事。
  “算你识相!”江皎皎撂下这一句,实在受不了被宋春枝那样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转身匆匆离开了。
  宋春枝没再理会江皎皎说的,查了查那个设计学院今年录取的分数线,比三年前高了些。
  但是幸好,距离下一次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
  柜子里还有她以前留下的画具,纸页已经泛黄,颜料已经结块,但是她现在没钱买新的,只能将就着用。
  宋春枝将颜料用水化开,艰难地拿起笔。
  她的手有些抖,是因为在疯人院被护士打断了,后来也没有给她治疗,她的手骨已经扭曲变形,连拿最细的笔都握不稳。
  她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让落在纸上的线条不歪出去。
  宋春枝艰难地画着,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没有停。
  她太想上大学了。
  这不仅仅是自己的梦想,也是奶奶对她的期许。
  在乡下的时候,只有奶奶对她好。
  奶奶自己过得其实也不好,但是奶奶靠着给人做手工活,和捡垃圾,一点点把她养大了,还供她上学。
  奶奶给她起名叫春枝,春满枝头的春枝,奶奶说,春枝会长出大山,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一抹春色多么有生机。
  小小的她依偎在奶奶怀里,满眼憧憬地说:“奶奶,我要把天上的银河摘下来,给奶奶做漂亮的衣裳。”
  奶奶笑着点头:“好,奶奶等着枝枝考上大学,给奶奶做衣裳穿。”
  然后把糖塞进她的嘴里。
  一毛钱一块的奶糖,都是劣质的奶精味儿,但是好甜,一直甜到心里,甜到数年后,她在疯人院的无数个噩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裙子在她笔下成型。
  宋春枝举起画,看着,想象着穿在奶奶身上的样子,嘴角久违地勾起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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