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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记忆
  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中。而半醒半昏之中,有人说着什么。
  “住手!你本来不需要杀那么多人的!”
  “即使你怀有恨意,但是这些人,并非你的仇恨对象!”
  “你现在好点了吗?你当真不要命!我治了你的伤,但是还没好透,你留在这里养几天吧。”
  “我也曾经遭遇过相似的事情。但是,我并不恨所有人。”
  “即使是他们里,也有很多好人。希望你,也不要总是满腔恨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很多有趣的人,有很多美丽的风景。”
  “希望你,也能喜欢这个世界。”
  一片黑暗中,开了一道窗。
  “来啦来啦热乎乎又香喷喷的年夜饭!已经一年了呢!”
  “你最近真的变了呢,不再杀人,表情也变柔和了很多。我说的对吧?虽然有很多可恨的人,但是也有不错的人啦。”
  “对啦,我给你介绍个人——”
  可幸福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不是么?
  那道窗子猛地关上了。
  温缘似乎听到有人低声哭泣。
  那是个女孩子,似乎年纪不大,一直一直哭泣,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和“报仇”。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我会为你报仇,无论多久都会的……”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勉强地安慰她道:
  “对不起没有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你不要哭了。”
  “你的笑容,要比哭脸好得多呀。”
  “这个世界上,确实是有这无数这样令人悲伤的事情。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很多有趣的人,有很多美丽的风景。所以,请你活下去。活下去!”
  “不要再想起这些事来,否则,你或许再也无法过上你所期望的幸福的生活了,你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仇恨和阴谋之中。”
  “忘了所有,好好地,重新过活。”
  忘了过去,重新过活——
  那男子骤然加重了声音,道:“不能去找东音报仇!记住!一定不能!”
  东音?那是谁?
  一个冰冷的男音突兀地响起,古怪地笑道:“你说,是我杀了他?对呀,就是我呀。”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他会伤害你呀。你不明白么?我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伤害你的人。”那个人吐出的语句,像一只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温缘喃喃道:“你,是谁?”
  那人轻笑道:“你忘记了么?”他凑到她面前,精准的面容带着一丝苍白的笑意,道:“我是东音呀。”
  东音——!
  温缘骤然起身,却发现自己身在越律的小木屋之中,她躺在床上,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刚刚发生的,是梦还是现实。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那个人是东音,也终于发现了为什么她会讨厌花清……
  花清娘子的身上,带着东音的气息!
  温缘闭上眼,想起在思湘记忆里的东音,用天莲草和她换了一朵朝生花。
  他微笑道:“正好,带过去给她。”
  东音自言自语道:“你会喜欢的吧?”
  一如当初。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抱起她,道:“这次可不能忘记了呀。”
  那时候,他像是变戏法一样,凭空取出了一朵朝生花。
  花瓣小小的,一片一片粉嫩可爱。香味轻轻淡淡的,恰到好处。这一朵花,犹如温柔的少女,犹如带着奶香味的小婴儿,清新可爱,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畏惧于东音,小温缘还不敢多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小花。
  她很喜欢这花,不知道为什么。
  东音低低笑道:“果然,不论轮回转世多少次,你都喜欢这朝生花。”他将花放到温缘手中,道:“喜欢的话,就收下吧。”
  而那天,他是不是也一样,握着一朵朝生花去找她?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行,想不起来了。
  温缘的头越发痛起来。她把头埋在膝间,努力地理清思路。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与越律的身体交换回来了。她喃喃自语道:“越律和云燕师兄呢?”
  每次她醒过来的时候,都会看到云燕师兄和越律,守在她的身边。可这次却没见他们的人影,她试着叫了一声两人的名字,声音在小屋里回旋着,久久无人回应。
  她抱膝,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努力理清思路。
  在那个梦境里,那几人误入了一个叫做桃花源的客栈,中了极环之阵、锁魂之阵、白马之阵、困魂之阵和天罚之阵五个阵法,见到了一位美丽却患了疯病的老板娘,和她的弟弟。在烧过三样东西:灯笼、红衣和笛子,杀死假木芷拆穿“闻悦”之后,“闻悦”留下了一个苏家的玉佩,让他们去苏家。就那名叫做叶慕的女子捡起玉佩时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是知道什么的。
  而他们,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同样是五阵连用,同样是见到了一位沉睡不醒的钱小姐,和钱氏夫妇。只是有了花清娘子在外面的帮忙,他们在天罚之阵中没有遇到过多阻碍。还有,还有他们莫名其妙地看到了一段回忆——
  温缘忽然想起来,在梦中的叶晚,也是看到了一段有头无尾的回忆。她看到了老板娘和一位前来客栈避雨的男子的相遇,以及阴影处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定定地看着两人,神色阴暗……
  怀中的芷零,隐隐发光。
  夜色渐深,她蜷缩成一团,竟然就那么枕在膝盖上睡着了。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主角,是那美艳的老板娘和英俊的男子。
  他在这客栈,住了下来。
  她只盼望他能住得更久些。
  这老板娘本来生得就美艳,而当想起他的时候,她却似乎又变回了小小的少女,青涩地装着自己小小的爱恋。
  每天清晨,她便起床整理东西,洗了被子,走上二楼,想晒在这里的时候,看见他也早起,在院中练剑。
  一招一式,他练得异常认真。
  她亦看得认真,呆呆地抱着被子,都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停了下来,看向她,笑言:你怎么一动不动,是要帮忙吗?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后回过神来他已经上来,帮她把被子挂了上去。她脸微微一红,小声道:谢谢你,不过,其实我一个人也挂得上去的,而你没挂好。
  说完她就跑了,懊恼着自己刚刚怎么说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无奈一笑。
  她为所有客官做饭,而给他的那一份,没有特意加菜,却做得最为用心。他夸她做得好吃,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诺诺了半天说一句,应该的。
  面对如此不谦虚的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晚上他会吹一段笛,音色美丽而悠长,所以从来没有客人说过不是,反而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等着他的笛音。
  她也是等待者之一。
  他在房中看着明月,吹起一段笛。
  她坐在屋顶上,撑着头,闭着眼睛静听。
  月色动人,笛音长长。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一转眼,他便要离开了。
  那天他要离开,她想说些什么,却总说不出口。
  他来结这几日的账,她也这样。
  最后他离开的时候,是夜,他独带着一把剑,一只笛。
  他走的时候,却听到了客栈中有人吹笛子。
  断断续续的,显然学得不好,他却听得出,是他前几日吹的曲子。
  他回头一看,她立于屋顶,吹这一曲为他送别。
  那时她和平日简单的装扮不同,是一件红衣,绣着桃花,清风一吹,衣袖浮动起来,借着皎洁月光,灿烂盛开。
  ——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似乎一瞬间,全开了。
  他忽然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说完后自己都是一惊。
  她也惊讶了,但是她还是笑着回答了——
  “好呀。”
  那时候一个客栈的人都鼓掌,除了她的弟弟。
  她弟弟自然是对这个忽然冒出来、还把自己唯一的姐姐抢走的男人很是看不顺眼的,总是念叨道:“哼,他有什么好的?”任她百般劝说,弟弟也不愿离开。她也只好放弃了。
  为了等她把客栈的事安排好,他又住了几日。老板娘细细地把一件一件事处理了,又教给弟弟,让他暂时接手这个客栈。客栈一般人都不多,又有帮工,她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弟弟虽然不高兴,但也全数接受。客栈的事情,似乎比她还要熟悉得多。她也就放心了,随着他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弟弟瞪着男人说,要是你被他欺负了,你就回来!
  男人哭笑不得地想要和弟弟示好,弟弟别过头去不理他。
  片刻,弟弟轻声说:“姐,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便这样等过了一年又一年。
  每年姐姐都说她忙,不能回来,但总会给他寄点东西来。
  有时候是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姐姐开玩笑说,送给未来的弟媳。
  有时候是一坛醇香的酒,是姐姐亲手所酿。
  有时候是一些珍贵的药材,姐姐给他送来,挂念着从小他身体就不太好。
  不时寄来的信中,也是姐姐一贯,简单而温柔的话语。
  那时候弟弟念着姐姐写的信,她写院中种着桃花,春来花满院。也写那湖边的月光,皎洁得如同梦中。
  那时候弟弟喃喃自语:
  或许这次姐姐真的可以,得到幸福。
  幸福——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说,太难得了。
  姐姐忘记了,她忘记了两人的来历,但是弟弟还在记得。他是守护芷零的守门人,一直守到自己的死亡为止;而姐姐则是鬼娘,只是现在的姐姐受了些刺激,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情。这也挺好,反正那个师父没有来责罚她俩,姐姐忘了,变成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或许才能得到幸福。
  可后来他才发现,原来,不过是自己太过天真。
  师父早就知道姐姐的事,他没有多问,是因为他在让姐姐喝下了迷魂引!
  一个会反抗的鬼娘,不如一个单纯受她操控的鬼娘。
  而他默许姐姐和男子一同离开,亦是想要借她打探苏家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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