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道路崎岖不平,甚是险峻,只见一支火把在黑暗中腾挪辗转,自南向北,绕着半圈游走。
马汉走一会儿,便驻足四下观瞧,寻个碍眼之处便刻下个“十”字。走了约莫一炷香光景,道路越来越平坦,中间还穿过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那枝干形状奇特,在半空中肆意滋长,遮蔽了半片天空。
行了几里路程,好像到了城镇的郊外,正走路间,忽然听到有人声传来,如丝如缕,若隐若现。侧耳细听,似乎有两人在对答,时而高时而低,能听见有人喝骂之声。
马汉心中讶异,转了几个念头,越想越困惑,当即纵身跃起,又往前窜了出去,见前方凌空凸出来一道悬空的峭壁。
在峭壁前落下身子,再凝神去听,便已然将前方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马汉留了心,不敢再往前走,一扭头,见不远处有一堆沙土,便将手中的火把插进了土堆,熄灭了火光。
四下里陡然暗了,伸手不见五指。眼前越暗,耳中越是听得清晰,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白头翁,纵使你化作灰,老子也认得你这副尊容,这十年来,我无日不将你这副嘴脸在脑海里想上千百遍。苍天有眼,走遍天涯海角,今日终于让我遇到了你,真是造化!”
“白头翁?”马汉听得心惊肉跳,心下思忖,“这厮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白头翁原名郝通天,脚踏黑白两道,在陕甘一带武林中是响当当的角色,昔年也是个奇才,学艺祁连山下空空道人,练成惊人艺业,后来凭着卑鄙的手段,弑其师,夺其母,为江湖人不齿。郝通天出道三载,在其看家本领之上,摸索出一套极其怪异的西域武学,独步一时,纠结江湖匪类,打家劫舍,十足让官家头疼不已,几次围剿,官兵死伤惨重,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十年前,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杳无音讯。却不知为何,会在这里露面?
马汉正自诧异,只听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十年了,石侯英,你穷追不舍,要置老夫于死地。姓郝的东躲西藏,不是怕了你,而是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此事已隔十年之久,不如我们罢手言和,不要再造杀孽。”说话之人,正是白头翁郝通天。
浙江海宁石家庄庄主石侯英,人称铁拳先生,为人极其正派,急公好义,极具侠名,尤以一对铁拳,深得太祖长拳精义,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浙一带武林中威名素著,端是一条好汉。
马汉忽然记起,铁拳先生于十年前突然失踪,石家庄也烟消云散,竟不知如何,石侯英竟也在此地出现。
其实郝通天的话声刚落,石侯英便发出一阵狂笑声,笑声悲愤且凄凉,道:“我与你不共戴天,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简简单单一句罢手言和,便想揭过此事,我看你是痴人说梦!”
说罢,陡然一声怒喝,劲风呼啸,喝斥连连,传来拳脚之声,看来二人已然斗在了一起。
马汉心中涌上来无数疑云,忍不住将头从石缝中探出去,纵目观瞧,又是吃了一惊。只见百步之外,黑暗中座落着一座客栈,四下里开阔平坦,却也极其荒凉,宛如到了一处城镇的荒郊野外。
荒郊野外,孤零零的客栈,门口燃着两盏巨大的灯笼,将四下里映照的明晃晃的,周边亦看的清清楚楚。
看到客栈灯火,马汉心中却没来由感到可怖,这地下皇城外,居然也如地上一般有客栈,甚至还点了灯,试问,谁会到这地下皇城来,在此落脚?
这地下皇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马汉脊背上凉嗖嗖的,心砰砰直跳,这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目光却落在了打斗的二人身上。
客栈门口,一胖一瘦二人正自激战,打得难解难分。那身形臃肿之人,年纪已逾花甲,一款白胡子在激斗中上下翻飞,浑不因肥胖受阻,辗转腾挪,身形甚是矫捷。正是白头翁郝通天。
那另一人自是石侯英,身子瘦高,宛如竹竿,一双铁拳使得虎虎生风,马步扎的极其稳当,一拳挥出,往往带动一声呼啸,外门功夫确实已练到了炉火纯青。
郝通天出招甚是怪异,一招一式黏连不断,拖泥带水,但石侯英的铁拳砸到,却能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去。
拳来脚往,二人旗鼓相当,斗得难解难分。郝通天杀石侯英满门,这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铁拳先生杀红了眼睛,招招尽是拼命的路子,眼看久久拾掇不下白头翁,登时焦躁起来,目光迷离,逐渐变得癫疯起来。
莫看石侯英身形如竹竿一般,似乎一阵风便能刮倒,谁知掌法雄浑,走的是外门横练功夫,一掌出去,往往带着呼啸的风声。而郝通天却极尽灵活之能事,闪转腾挪,轻巧无比,他不住闪避,躲开石侯英开碑裂石的掌力,如此一来,他便立足于有胜无败的局面,待石侯英内力耗尽,那是必然全力一击,置瘦子于死地。
时间一久,铁拳先生的掌法散乱起来,内功不济,掌风也不如之前凌厉。白头翁瞅准了时机,阴恻恻的冷笑一声,忽的一拳,直击石侯英面门,胸腹间露出好大一处破绽。果然石侯英上当,身子一矮,积聚功力于右掌,击向郝通天胸口。这一招集他毕生之仇恨,倏忽而发,端是威力无比,要立毙姓郝的于掌下。
岂知白头翁这招乃是诱敌深入之计,当他一拳挥出时,左足一错,当即纵身跃起,不等对方一掌拍到,已然身在半空。石侯英出掌又迅捷又猛烈,收势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五指如钩,如毒龙般探向自己的眼睛。
石侯英大骇失色,本能的身子后仰。这几招其实都是瞬息间的事情,变起仓促,每一招却又都是郝通天的预料当中。郝通天哈哈一阵奸笑,身子落下,旋风腿横扫,同时挥拳直上。咔嚓一声,腿骨似乎折断,石侯英原本后仰的身子顿时跌倒,又中了一拳,甩了出去。
躲在不远处黑暗中的马汉心下雪亮,他是既痛恨白头翁如此狡诈奸猾,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厮的心思巧妙和机变之快。眼见郝通天狞笑着走向石侯英,便要除之而后快,马汉一时动了侠义之心:“这姓郝的灭了石家满门,还要赶尽杀绝,我怎能见死不救?”于是马汉撕下衣角,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只见郝通天走到石侯英跟前,狞笑道:“追了我十年,千方百计想杀了我,谁料到会有今日,你要死在我的手里。你的妻儿早已在黄泉路上等得不耐烦了,我就送佛送到西,再送你一程,这等大恩大德,你来世再报也不迟。”
铁拳先生石侯英一脸死灰,叹道:“罢了,罢了,你动手吧。”说罢闭目待死。
白头翁郝通天正要暴起而杀人,突然自不远处的山石间传来一声怒喝“住手”!黑暗中突然听到人声,又是冷不丁的一声大喝,那二人均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举目张望。
马汉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尚在荒凉的客栈外回荡,他人自山石间拔地而起,黑暗中划过一道亮光,拔出了腰间佩刀,凌空一个跟头,俯掠而至,刀光霍霍,劈向郝通天。
一声怒喝,一条身影,接踵而至,郝通天惊得有些懵了,来不及弄个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刀光已匹练般到了眼前。惊骇中,郝通天应变奇速,猛地就地倒翻几个跟头,避了开去。
马汉旨在逼退胖子,其意不在伤人,当即收刀挡在石侯英身前,抱拳道:“得罪。”
白头翁定了定神,就着客栈檐头挂着的风灯,凝神细看,见来人一身灰色长衫,蒙着脸,一双眸子粲然生光,闪烁之际灵动狡黠,一时看不出来历,冷冷道:“阁下是什么人?”
马汉笑道:“无名小卒,说了你也未必认得。”说话时神定气闲,好像浑不把对方放在眼里。郝通天心中恼怒,脸上也不动神色,笑眯眯的道:“无名小卒不见得吧,适才那一手轻功可帅的很哪。你既然蒙着脸,也不通报姓名,看来是要横加插手,管今晚这档子闲事了?这是我两家的恩怨,与旁人无关,可不要为此送了命,实在是可惜。”
今晚?马汉一怔,抬头望去,但见头顶灰蒙蒙似乎弥漫了一层雾气,这明明是在地底下,这姓郝的如何说是晚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也就在他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说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再说小爷向来喜欢多管闲事,阁下想留下我的小命,那得看阁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郝通天眼中杀机一闪即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到底是谁,仗了谁的势力?”马汉哈哈大笑,道:“在下出道晚,又少在江湖上行走,说了阁下也不会知道。在下有句良言相劝,你既然已杀了铁拳先生全家,又何必斩尽杀绝,不如留他一条性命?”
“嘿嘿,”郝通天阴恻恻的笑道,“这老家伙追了老夫十年,无一日不在想着将老夫碎尸万段,锤骨扬灰,他始终是老夫的心头刺,若不杀了他,我是寝食难安。再说了,今日若不能乘机除了他,必定后患无穷。”
“你是决意不肯放过他了?”马汉侧目瞪着胖子。
“你说呢?”郝通天阴森森的回了一句。
马汉把刀一横,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忽然感到后背似乎刮过一溜烟小风,冷飕飕的,登时觉得十分不安,他霍地回头,却见背后空荡荡的,除了弥漫的黑暗之外,并无离奇之处。
石侯英躺在地上,微睁着眼睛,脸上有凄楚之色,说道:“少侠,多谢你一番美意,只是你我素不相识,又何必为老夫强出头?”
马汉正色道:“前辈高义,晚辈早有耳闻,当年浙江海宁石家惨案,晚辈也是略知一二。这原是二位私人恩怨,外人不便插手,只是既然让晚辈撞见了,却偏偏想要管上一管,若能护得前辈周全,自然是好;如若不能而送了性命,那也是小子学艺不精,怪他人不得。”
铁拳先生忍不住喝彩:“学武之人能急人之困,好抱打不平,堪称一个‘侠’字。”顿了一顿,又道:“这白头翁甚是阴险,诡计多端,可要多加小心。”
郝通天阴沉沉的冷笑道:“小子,老夫与你无冤无仇,本不想伤你性命,只是拳脚无眼,伤了阁下,还望莫怪。”话音未落,陡然出拳如风,到了马汉面门。
马汉笑道:“好说,好说。”闪身避开,挥刀横扫。
郝通天的身手原本就是轻灵飘逸见长,一招一式均快的不可思议。马汉刀法精奇,出手迅捷,更是飘忽灵动。这二人以快打快,你来我往,片刻间数招过去了。马汉心中佩服,这白头翁成名已久,在江湖上狠辣素著,果然名不虚传,一时倒也奈何他不得。
再斗得一盏茶时分,马汉更是心惊,郝通天中间变了数次招式,怪异之极,招数博而杂,其中既有西域少林派的虎爪功,又有海外忍者的诡谲招数,阴险毒辣,令人防不胜防。斗到后来,五指宛如戴了铁套子,不惧刀剑,几次甚至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径来夺刀,实在是险到了极处。
马汉手心捏了把冷汗,忽然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想不起来,但那莫名其妙的念头似乎缠在心间,让他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害怕,只是,那不合理之处又是什么呢?
这般心思不属,险些又着了道。这时马汉心中雪亮,郝通天的武功在自己之上,若不是自己年轻体健,而胖子老迈衰弱,早已败在他的手下。这么想来,倒是激发了他的斗志,刀法一变,顿时变得沉稳厚重,一刀刀劈将过去,往往带着破空之声。
刀法一旦变得凌厉,白头翁倒也不敢再直撄其锋,纵横躲闪,乘隙捣虚,二人又僵持起来。郝通天眼看一时半活儿收拾不下这后生小子,似乎开始焦灼起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见机极快,一掌拍出,震开单刀,身子一晃,突然间五指箕张,插向躺在地上的石侯英。马汉大惊,来不及收住刀势,右足一点,斜刺里窜了过来,恰恰挡在了二人之间。
马汉的佩刀恰恰横在了前胸,而郝通天的五指恰恰到了他的胸口,若不是郝通天硬生生的顿住了身形,他的五指便已然被刀刃削去。
郝通天与马汉几乎贴身而立,右臂一弯,肘撞马汉胸口膻中穴。近身肉搏,便拔不出刀来,马汉力灌左手,下垂按肘,身子前倾,挡在胸前的刀刃便送到郝通天的脖颈间。
一声惊呼,郝通天脸色大变,猛地往后便退,岂料右腕被马汉牢牢钳住,动弹不得,此刻引丹田内力已然不及。
正在此时,马汉忽然感到后背心一热,仿佛有人放了把火,他灌满双臂的内劲急速倒流,返回丹田气海,而一股热血自肚腹往上涌,经胸口到喉头,再到舌尖。‖
第九十九章$:乾坤颠倒孰为殃(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