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之间,有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那画面渐次放大,逐渐遮蔽了他思绪的天空:那晚汴河游船,黑衣刺客左腕一抖,剑光霍霍,直刺向仁宗帝;而那窗明几净的小船船舱里,壁板干净整洁,右首边的壁板上,插着一根筷子,桌脚下有个筷子大小的窟窿。
原来如此!他忽然额头冷汗涔涔,真是该死,险些上了大当,中了这伙歹人的奸计!
如此说来,这意图嫁祸之人,智谋确实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若真的上了当,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如此说来,杀死妙玉,就是要借我包拯的手,除去绊脚石了!
一旦破案,包拯如十几岁的顽童,众人也不在意,公孙策正欲问大人想到了何事,解开了什么谜团,只听脚步声响,展昭、王朝、张龙相继走了进来。
开封府一班人马除了赵虎看家外,其余都到齐了,冷清清的水月庵禅房,顿时人声鼎沸起来,变得热闹非凡。
展昭、王朝上前拜见包拯,寒暄了几句,包拯此时才恢复过来,笑眯眯的问:“想我们展护卫,南侠展昭,又是皇上御赐的御猫,居然还要几次三番的保护我这顽皮的女儿,真是杀鸡用牛刀,贻笑大方了。”
包拯性格随和,这般玩笑,众人早习以为常,若不在大堂之上,谁也不将他当做是三品大员,是以开封府衙内常常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大人说笑了,卑职职责所在。”展昭见大人以幽默见长,自然顺水推舟,“再说,保护婉儿周全,实乃美差,常听婉儿妙语解颐,琴声雅奏,是人生一大乐事,总好过捉拿江洋大盗、悍匪鼠辈,满眼俱是魑魅魍魉,满耳只闻酒色财气,那是如进茅厕,令人扫兴。”
一番话,惹得哄堂大笑。婉儿眼波流转,有意无意从展昭脸上窜过,俏脸微微晕红,娇媚可人。
抬头见门外日色西沉,天光暗了下来,包拯一边吩咐张龙点灯,一边问展昭等人:“你等早都从汴梁出发,怎么这时候才到水月庵?”
王朝目光如秋湖般沉静,不起半分波澜,说道:“自出了开封府,婉儿小姐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卑职便与展大人商议,由我等小心护卫,当可确保小姐周全,因此,便陪着小姐四下里走了走,故而来的迟了。”
他气度沉着稳重,性子恬淡冲和,说话雍容从容,且语音浑厚,淡淡的说来,也让人心静如秋湖。
马汉可不如他这般稳重,笑道:“禀大人,婉儿小姐可是乖了,非常听话,绝不违拗大家的意思,果真是端庄贤淑、知书达理。”
他说话古里古怪,阴阳怪气,一听便知是在挖苦讽刺婉儿。婉儿笑容可掬,不以为忤,只是横着眼睛瞪了马汉一眼。众人哈哈大笑。
婉儿忽然问:“爹,您怎么也来这儿了?”
包拯与公孙策相视一笑,这一笑饱含了酸甜苦辣,九死一生。苦笑转为了柔和慈祥的笑,包拯道:“为父还不是想来看看你这鬼丫头,是不是又调皮胡闹了?”
这一番出走游玩,婉儿开朗了许多,正欲拉着包拯问东问西,忽然窗外人影一晃,展昭喝一声“什么人”,房间内灯火摇晃,一人黑衣蒙面,站在门口。
众人惊诧中,黑衣人手一挥,劲风锐啸,寒光耀眼,一柄飞刀刺在了大门正对的墙壁上。刀尾红绸摇曳,绑着一卷纸笺。
“展护卫,保护婉儿!”包拯大喝一声,伸手拔下了刀柄后绑缚的卷纸,打开一瞧,便将纸塞进了长衫袖口,大声吩咐,“展护卫,你到后院保护公主和太妃,张龙,你守住水月庵大门,其余的人,跟我走!”
说罢,头也不回,大踏步冲出了房间。
冷月悬空,夜色冥冥,北风拂过山岗,松涛声起伏如潮。
后山积雪未融,山道极难行走。王朝举着火把在前方开道,马汉殿后,婉儿搀扶着公孙策跟在包拯身后,踟蹰而行。
夜风颇大,吹拂着松柏上覆盖的雪花落下来,偶尔落入众人衣襟口子,融化成水,冰凉一片。
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道攀爬片刻,面前一片黑压压的松林赫然横亘在眼前。穿林而行,火把耀眼,映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周身丈尺范围,甚是明亮。举目远瞧,却是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踏着积雪发出吱吱的声响,走了片刻,忽听一声惨叫。王朝厉声道:“马汉,西北方,过去看看!”
人影窜出,马汉纵身一跃,凌空翻了个跟头,再借树发力,已在数丈之外,陡然间一条奇快无比的身影一晃而没,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黑暗之中。而西北方向的白如玉的积雪里,躺着一人,全身皆黑色。
气度沉着雄浑的王朝目光如苍鹰般犀利,斜眼瞥见一道黑影往东南方向而去,快若电光石火。陡然,王朝身子一晃,已然在几丈之外,轻功之精纯,内力之浑厚,可见一斑。
他去的快,来的也快,一声闷哼,右手捂着左臂奔跑了回来,血从他手指缝中汩汩涌出来。
包拯大惊,忙迎上去,问:“伤的怎么样?”
“大人,不碍事,卑职无能,凶手逃了。”王朝脸色灰败,“这人功夫之高,应该不在展大人之下。一剑便伤了卑职。”
众人面面相觑。
马汉几个起落,到了黑衣人的身畔。见此人身子一动不动,左肩处衣衫被利器划破,露出了雪白如玉的肌肤,以及涌出的血水。
“怎么……是个女子?”马汉震惊的望着躺在地上的黑衣人。
“怎么样了,马汉?”包拯浑厚苍老的声音传来。
马汉回头道:“启禀大人,是个女子。”
“哦?”公孙策也似乎很吃惊,忙蹲下身子,缓缓扳过了黑衣人的身子,瞥见左肩处肌肤,不觉皱了皱眉,伸手去扯下了那黑衣人的蒙面。
蒙面掉在地上,包拯和公孙策都愣住了:这女子,不是昨夜在后院房中被发现,带到大殿中的哑女吗?
公孙策伸出手指在她鼻端试了试气息,摇摇头道:“气息极其微弱,只有出没有进,依学生之见,刀剑只伤了皮肉,她应该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大人,恐怕是没救了,她飞刀传书,写的什么?”
包拯心中怒不可遏,脸上却不表现出来,掏出那卷起来的纸,递给了公孙策。公孙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请到后山一见,有要事相告,小心奸细,切记!
“这……”公孙策心中更是疑窦丛生,暗地里思量,“这女子倒地是谁?既会写字,那晚大殿中定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而故意装作对汉子一窍不通,或许,她也不是哑巴。只是——奸细是什么意思?难道开封府这些人里面有奸细?”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心口一热,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粒。他忙将那纸揉成一团,背过光,塞到了嘴里,硬生生吞了下去。
“来迟了一步,来迟了一步……”包拯悔恨不已。
“没想到啊,没想到。”公孙策喟叹道,“原以为前来行刺的刺客,竟然是来帮助我们的。南辕北辙、是非对错,真是造化弄人,只可惜,对头又捷足先登了。”
“南辕北辙、是非对错……”不知为何,包拯突然觉得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似的,一种奇异的感觉潮水般凶猛的扑过来,让他躁动不安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原以为是刺客,到最后居然是帮我们的。为什么这几句话这么奇怪?南辕北辙,南辕北辙……”
南辕北辙!
四个字宛如一柄青光耀眼的利剑,从天到地,刹那间劈开了一道口子,辉煌的火光澎湃着汹涌而至,瞬间吞没了一切!
南辕北辙,反方向思考,疑惑便豁然开朗。便如众人听来是撒了一个谎,其实是圆了另一个更大的谎。
包拯精光闪闪的双目中跳跃着两丛燃烧的火焰,望着森林深处的莽莽白雪,能点燃一场大的火灾。
茗烟被杀案的始末,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要从包拯眼中喷薄而出。
福禄寿一手拿着托盘,猛地将装着钥匙的荷包打落在地,这老奴再跳过去用脚踩死蝎子,然后是左手手指夹起了荷包一端,右手手指夹住另一端,荷包朝下来开袋子,钥匙掉落在地,他再用手指夹起钥匙,扔向桌子。
偷梁换柱!可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渐渐地,如同水中涟漪,慢慢清晰起来,包拯想起了今日后山,对于福禄寿接触钥匙的过程,公孙策形象的演示。
公孙策掏出一个香袋,扔在地上,然后伸左手两根手指去夹起了一边,再缓缓用右手手指夹住另一边,将袋子往下,慢慢拉开,袋子中的石子掉在了地上,他再弯腰两根手指夹起石子,扔了出去。
等一下,似乎缺了什么环节?公孙策的演示与发生过程之间,究竟缺了哪一环?
包拯开始集中注意力,凝神回忆每一个细节:依旧是那晚,福禄寿端着托盘走到桌子前,用托盘将装着钥匙的荷包打落在地,他跳过去用脚踩死毒蝎子,再用左手手指夹起了荷包一端,再用右手手指夹住另一端,荷包朝下来开口子,钥匙掉落在地,他在用手指夹起钥匙,扔在了桌子上。
哦——缺了的一环在这儿,公孙策并没有用脚去踩石子。
可以肯定,猫腻就在这儿!
杀茗烟,是杀人灭口,隐藏杀妙玉的真凶!如果杀死茗烟的凶手真是此人,无疑杀妙玉的也是此人。
似乎镜头一转,包拯漆黑的眸子闪烁,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妙玉案发房间外的那口浴桶,浴桶上留着的血迹。原本面向西北的血印成了面向东方,谁移动了?为什么要移动?
时光倒转,情景又转到了昨晚,福禄寿听到惨叫声,出门查看,妙玉房门上锁,辗转茗烟房间取钥匙,三人一起到了妙玉房间外,开门,发现妙玉已死,茗烟晕倒,锁门,张龙和福禄寿去叫人。
那浴桶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浴桶,为什么会被悄无声息的移动?那么,到底在这场杀人布局中浴桶扮演了什么角色?
等等!张龙、福禄寿之所以确定那房间便是杀死妙玉师太的房间,就是因为门口有这口浴桶。
南辕北辙、是非对错、真真假假、亦真亦幻……难道房间……?
刘太妃说的对:没有钥匙怎能进入师太房间杀人?钥匙,钥匙——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冲进房间时,妙玉师太刚刚被杀死!
原来忽略了这段时间!
不错,那浴桶必须移动,原来如此!
移花接木!如此高明的杀人布局!
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
第八十六章$:移花接木破金汤(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