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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香消玉殒摧肝肠(4)‖
  他浅浅踱着步,兜了一圈,只觉得哪儿十分别扭,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捉摸不定,一时间怅然,久久难以释怀。
  公孙策之所以大智慧,乃是看透了人性,端的会察言观色,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他前半生广游四海、结交天下英豪墨客侠客骚人,任你如何猥琐龌龊、如何老奸巨猾工于心计、如何口蜜腹剑绵里藏针,都逃不过他的目光,哪怕余光,但凡一扫,皆知就里,因此于人之一道,他了若指掌。
  包拯自是被他看透了,一张口,公孙策便知他喉咙里出来的话是匍匐,是飞纵,还是迂回。于是公孙先生往往能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冷不丁跳出来助包公一臂之力。
  公孙策单刀直入,推开门就将山堆在了包拯面前:“巳时大雪,午时雪缓,李妃娘娘的尸体务须在辰巳间便出现在佛心斋;然而寇珠未时亲眼瞧见李妃自杀在凌波殿内。大人,以学生之见,佛心斋内发生一切均是铁证如山,难以伪造。如此说来,似乎只有一种可能性,便是寇珠撒谎。如此,便须解决以下难题:李妃是否是自杀?如果李妃是自杀,那么寇珠为什么要撒谎?她没有理由如此大费周章的撒个弥天大谎;假设李妃确实死在了凌波殿,那么寇珠所说的是否真实?谁杀死了李妃,或者杀死李妃的凶手如何离开凌波殿、霁月宫?”
  自然公孙策是知道包拯有愚公移山的精神,自然会一铲一铲无穷溃,将这座山给摊平了。包公也没让他失望,接过铲子就开挖:“公孙先生所言极是,但本府见那寇珠忠心护主,甚至不畏强权,不惜身死,不像是说谎之人。若是凌波殿内所发生的一切均如寇珠所说,真实的情景却又如何?
  “第一种可能性是大家进入霁月宫前,凶手已经携带尸体离开,这个似乎不可能,没有离开的脚印;第二种可能性是凶手杀了李妃后没有离开,那么凶手只能是寇珠了,但她将李妃娘娘的尸体藏在哪儿了?她与众人在一起,不可能将尸体运送到佛心斋。”
  “如果假设寇珠真是凶手,唯一的可能就是:必须在我等来到霁月宫之前,她必须将李妃打晕或者迷倒再运送到刘太妃的宫里,藏在某个地方,因为她必须要赶在辰时之前回到霁月宫,所以必须有个帮凶;帮凶等到辰时之后巳时之前,将尸体放置在佛心斋内。之后等到未时,帮凶杀了李妃,然后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手段踏雪无痕的离开佛心斋落满雪的院子。”
  “这看似是唯一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必须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寇珠的帮凶是谁?二是帮凶如何在落满雪的院子奇迹般离开了佛心斋?三是寇珠杀害李妃娘娘的动机?”
  既然包公当了愚公,公孙策自然不能自我感觉良好的当一回河曲智叟,风言风语没有,袖手旁观没有,上来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扛着自家的铲子,猛地冲过去便是一记排山倒海的一击,这座推理的山开始动摇了。
  他猛烈的一击是:“大人心思敏捷,学生感佩之极,正如大人所说,姑且按下李妃在未时如何同时出现在两处不谈,可以做一个假设。即假设未时李妃的尸体在佛心斋,且看结论如何?”
  “辰时飘雪,巳时大雪,既然清风明月所说属实,且依死者死亡时间判断,那么李妃出现在佛心斋的时间便只能在辰巳之间,大雪尚未堆积之前,如此便有了三种可能性。”
  “一,李妃果真癫狂病发作,由于嫉恨刘妃所以悄悄潜入慈元殿,偷了刘妃的金钗,藏在佛心斋,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自己刺死;二,李妃也是心智失常或被追杀躲进了佛心斋,却最终未逃过一劫,在辰巳之间被凶手刺死,凶手及时逃亡;三,凶手之前已杀死李妃,乘着辰巳间尚无积雪便借机制造密室,给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
  “这三种可能性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在辰巳时刻间,李妃必须出现在佛心斋,如果有凶手,凶手也必须在此时进入佛心斋。后两种可能性看似均为合理,实则不然。试想,我等冲进佛心斋时,李妃刚刚死去不到半个时辰,尸体尚温,也就是说她殁于午时到未时之间,倘若凶手在辰巳间冲进佛心斋杀人,那么李妃的死亡时间便不可能在午未时分,于是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李妃绝非他杀,而是藏在佛心斋,在午未之间自毙而亡。”
  “若是自杀,那么寇珠便不是杀人凶手;既然她不是杀人凶手,所说必然属实;既然所说属实,试问,未时时分李妃如何自杀于凌波殿内?如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所以,依学生之见,此三种可能性均无可能。”
  暮色更加苍茫,夕阳落入地平线,唯有一道黑沉沉的光碎裂在大殿门廊,踟蹰进了冷宫,风骤起,摇晃纸窗,咯咯作响,凌波殿内霎时寒气逼人。
  公孙策命人点起火把,在冷风中摇曳的火光把幽暗的宫殿照的忽明忽暗,说不出的阴森。
  包公对公孙策一番话大为心折,心一折便丹田之气逆走,瞬间打通了许多关节,然而一丝希望之光却也因此又陷入层层迷雾之中。他沉吟着道:“公孙先生,令本府十分诧异和难解的是,李妃娘娘临死前的那抹笑,令人胆寒,令人费解;还有据小顺子及寇珠言道,这凌波殿十八年内发生过许多难以以常理揣测的诡奇之事,究竟真相若何,实在是扑朔迷离。”
  走到案牍旁,望着几上左右两支笔筒,各有四只“九紫一羊”的上等毛笔,右首有一枚端砚,中央铺着两张洁白的宣纸,纤尘不染。
  包拯顿时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刹那间似乎有一道火光在脑海中闪过,将记忆中四壁的工笔画刺破,碎裂成了一鳞半爪。他蓦然恍然大悟,一个箭步窜过去,望着两位眼盲的弈棋老者,伸手细数棋盘上的棋子,白棋三十二枚,黑子二十四枚。
  原来如此,包拯双目陡然射出骇然的光芒,脸上一霎时焕发出神采奕奕,奔到屏风前,凝望半晌。那屏风上画了七位深宫嫔妃,以及一名妃子身后站着手拿匕首的丫鬟。
  包拯骇人的精光旋即隐没,归于黯淡,长叹一声,缓步走到了大殿门口高高的石级上,望着愈发幽暗的天色出神。那远方便是盛世繁华的古城汴梁街道,此刻已经华灯初掌,望去车水马龙。
  展昭率众搜寻了整个大殿,几乎挖地三尺,最后还是未得正果,打起了退堂鼓。公孙策的目光一直悬在包大人的身上,隐隐察觉有什么事不妙,当下招呼衙差出了宫殿,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展护卫,打道回府吧。”
  包拯长叹一声,欲言又止,终于跨步走到了轿子旁,掀起了帘子,却又忍不住回头望着阴沉沉的凌波殿,面色越来越凝重,一沉思,上了轿子。
  一行人出了皇宫,沿着车马喧腾的开封大街往府衙走,经过前日白玉堂当街拦轿的地方,包拯命人落轿,竟然一身便装走了出来。在公孙策等人诧异中,包公举目望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旁的望月楼,想起当日白玉堂白衣如雪、玉树临风的丰姿,一时踌躇不定,似乎满怀心事。
  包拯行事往往鬼神莫测,但公孙策自忖也能知其一二,然如此怪异举动却是他始料未及,也不知道包龙图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如何对症下药,是妙手回春呢还是干脆药死对方,一时拿捏不准。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包拯又说的一翻话:“本府心烦意乱,张龙你随本府在这望月楼上消遣,聊图一醉。公孙先生、展护卫,你等带人再走一遭,传唤寇珠及清风、明月,咱来个趁热打铁,夜审三女,或许今夜便有意外之喜。”
  说罢,包拯压低了皮帽子,挡住了额头月牙,大袖飘飘,领着张龙上了望月楼。公孙策、展昭等人愕然半晌,望着包大人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酒楼,茫然不解,当下率人赶去传唤寇珠及清风明月。
  北宋时期,商业便有了雏形,商贩大贾遍地,宵禁也渐渐放开,古城汴梁更是成了一座不夜城,热闹非凡。此刻刚刚入夜,正是烟花柳巷春意盎然、酒楼茶肆迎来送往的黄金时刻。望月楼外门庭若市,人潮熙来攘往。
  包拯老远便闻到一股松子鸡缠绵着酒香,胸怀大畅,噔噔几步便上了酒楼,一片唱喏呼喊之声在耳畔炸开,满座均是猜拳斗酒的场面。
  店小二见有官家之人引路,料想包公绝非凡人,再者天子脚下,那是谁也吃罪不起,几乎扑过来笑靥如花,带着浑身的酒味儿热情的切磋:“这位爷,一看您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小的专门给您安排靠窗的雅座,临窗而踞,便可望见汴河,清风送来,冷月清辉,酒香馥郁,美哉此夜!客观以为如何?”
  包拯见堂倌为招徕顾客、讨好富贵,目不识丁之人竟然将这段话倒背如流,说得似乎自己格外有学问一般,倒也不点破,呵呵而笑,捋着胡须说道:“那就有劳小二了,来呀,打赏。”
  酒保一见张龙掂量出一锭银子,双眼冒光,闪着火花引领包拯到雅座,不住口的赞誉,说得颠来倒去,一副市侩的小人嘴脸,让包公慨叹不已。
  包拯临窗远眺,果然见那汴河在两岸辉煌的灯火掩映下,满河萤火,龙船游走,推开一池璀璨的碎波。饮了两杯酒,清风拂面,顿时微微醺了,飘飘然起来。大声叫道:“店小二,笔墨纸砚伺候。”
  那堂倌拿了张龙的银子,非常卖力,四下奔走,将包公抬诚的厉害,片刻工夫已经笔墨纸砚备齐,贼特嘻嘻的望着包公手持毛笔,蘸饱了墨,望着洁白的墙壁,仿佛笔走龙蛇,肆意挥洒起来,望去飘若浮云、惊若游龙,片刻间一首非格律非绝句的诗词一挥而就。
  北宋年间,文人雅士酒后在墙壁之上涂鸦乃常有之事,谁也不奇怪,纷纷围过来品头论足,甚至有人大声念了出来:
  字斟句酌夤,
  比喻是夜中,
  山河锦绣乱,
  在劫去茅庐,
  宛如一硕鼠。
  然而一首诗竟然写的如此囫囵吞枣,含糊其辞,生僻刻板,谁也不解其中之意,便有公子哥儿想一探究竟,在人丛中寻找做诗之人时,哪有包公的影子?
  原来包公即兴做诗,酣畅淋漓,哈哈一笑,撇下毛笔转身就走,有道是来是来的痛快,走也走得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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