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等人打道回府,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顺带打发一些厚颜无耻的溜须拍马走后门的势利小人,转眼一日便过了。眼看天色将晚,包拯、公孙策等人焦躁起来,愁肠百结,又小酌了几杯,更是酒入愁肠化作苦水横流。
当晚阴云密布,唯有东南角尚有一片空隙,望去似乎有一勾斜月挂在梢头。包拯难以入眠,便和衣在庭院下踱步,临风遣怀。西风拂面,已颇寒冷。
一转头,只见西厢房中烛光映照纱窗,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婉儿窈窕的身影投影在那窗子上,她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女红,又似不像。包拯百无聊赖,便举步走到西厢房门外,轻叩两下,房内传来婉儿甜美的声音:“谁呀?”
包拯陡然想起了贾岛的“僧推月下门”,不由一怔,心想,倘若贾岛久扣柴扉不开,定然无人;即无人,如何可以直接登堂入室?屋中若是男子,倒也罢了;若是女子,岂非大大的不便?但将“推”改作“敲”,殊无意境。
他正自揣摩推敲二字,但听房门吱呀一声,婉儿苗条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吟吟的道:“爹爹来了,也不吭声,快进屋来,莫要着了凉。”说罢,侧身请包拯进门,又仿佛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慌忙转身进去,将什么物事藏在了被子底下。
包拯一惊,进了屋子,见婉儿转过身来,神色忸怩,又晕红双颊,映着烛光,更加美艳不可方物。他心中震骇不已:这丫头怎生与乐平公主别无二致?愁眉不展的坐下来。
屋中燃着麝香,沁人心脾,一盆炭火烧的正旺,此时外面白雪皑皑,千里冰封,而这屋子却春意浓浓,春光无限。包拯接过婉儿递来的清茶,啜了一口,舌底生津,唇齿留香,仰头枕着椅子闭目养神,一霎时顿觉所有烦恼化作烟火飘散在九霄云外。
片刻包拯心中一动,睁开眼笑眯眯的问婉儿,方才所藏何物。婉儿拗不过义父的刨根问底,陡然眼珠子一转,眼角眉梢登时堆满了笑意,转过了身子,似乎伸手去取所藏之物。
包拯知道婉儿这孩子虽然平日里端庄贤淑,却也颇有脱兔之风,灵动狡黠,鬼机灵不少,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笑吟吟的望着她的背影,不置一词。
静默片刻,婉儿霍地回过头来,包拯不觉大惊失色,目瞪口呆,仿佛被人当头击了一闷棍,颤声道:“你……你是何人?”
方才好端端的婉儿,怎地突然之间,竟变成了一个虬髯汉子,四十来岁,一脸狰狞。然而穿着婉儿秀雅素洁的裙衫,烛光照耀下,更显的诡异。
不等包拯回过神来,那人嘻嘻一笑,猛地转过头去,待转回来时,已然成了出水芙蓉的婉儿。她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见大名鼎鼎的义父被捉弄的惊骇失措,一筹莫展,又是兴奋,又是不忍,一张小脸蛋儿憋得红彤彤的。
包拯一脸的惊骇,登时又变成了钦佩,莫名其妙的问:“婉儿,你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奇门异术?”
婉儿格格娇笑,道:“爹,这哪是什么异术。这叫做变脸,是极其高明的易容术。是女儿初到水月庵时,庵里的姐姐秀姑教我的。莫要看她只有八岁年纪,这变脸易容术神乎其技,言语举止,无不惟妙惟肖,女儿天资有限,只是初窥门径而已。”
包拯点点头,听到世上还有此绝艺,不由得慨叹不已。见婉儿将那所藏之物送了过来,便伸手将之接过,在空中展开,原来是红色剪纸的一对戏水鸳鸯。她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难为情的不行了。
看到义女娇羞无限、容光焕发,似乎整个人都要笑出来;又见那剪纸鸳鸯入对出双、活灵活现,剪的十分细致和用心,包拯心中慨叹,女儿终于长大了。
又想起当年白玉堂将她放置在开封府衙外,那是她还是个孩童,竖着发髻,娇俏可爱,瞪着骨溜溜的乌黑大眼睛瞪着自己,而自己十二年来更是将她视若己出,当作掌上明珠,至于她亲身父母是谁至今无法查找,况且她来历不明,身世十分隐蔽。
关于婉儿的成长历程镜头般纷涌而来,在面前走马灯似的辗转不休。一霎时,包拯万般感慨,胸中热血激荡,眼眶湿润。
他望着婉儿爱怜无限,笑眯眯的道:“婉儿,等过了这段时间,所有的案子也便该有个了结,一切也都该真相大白了。到那时候,你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怕那些亡命之徒,由爹爹做主,亲自为你招一位如意郎君,不知我的宝贝女儿以为如何?”
婉儿性子十分温和,又是性情中人,听了义父一番话,热泪盈眶,笑道:“此生能有义父如此,女儿更有何求?”
“傻孩子,你已从撒娇使性的黄毛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还动不动便哭鼻子?”包公说的温情脉脉。
婉儿幼时由于来历不明,身份诡谲,多遭人暗害,若不是展昭等人武功着实高强,保护有加,怕是早已夭折。因此包拯为其安全,将她送到水月庵妙玉师太处寄养,时日一长,便要展昭将她悄悄送回开封府来见上一面。
包公虽然对她极为疼爱,但向来以铁面著称,不苟言笑,婉儿对他也是又敬又怕,十二年内聚少离多,思念之情极盛,却也不敢表露出来。今晚见包公对自己软语温言、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都是拳拳之情,她对义父的爱戴和感激之情便如山洪爆发出来,势不可挡,爬在包拯肩头哭的声嘶力竭,然而幸福弥漫开来,铺天盖地。
“好啦,好啦,”包拯笑道,“婉儿,这十二年之内,你可曾偶尔想起六岁之前的事情?”
婉儿哭罢了,眼泪兀自挂在脸上,而展颜一笑间,梨涡浅现,蕴藏着无比的欢喜,道:“女儿只记得,那晚月黑风高,黑衣人的刀光耀眼,后来出现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再后来,我醒过来就到了开封府。至于之前发生了何事,女儿也是竭尽全力,始终想不起来。”
“嗯。”包拯点点头,又问,“那你到了水月庵后,可发生过什么离奇的事情?”
婉儿摇摇头,低头沉思了半晌,忽然道:“爹,女儿到水月庵约莫过了一年,也就是差不多十二年前,教我变脸易容之术的秀姑突然失踪了。当时女儿年纪幼小,也不曾在意。爹爹适才问起,这才不经意间想起了此事。秀姑的消失,确实十分诡异,水月庵主妙玉师太多方打发人去寻找,甚至后来报官,也一直没有找到一丝秀姑的踪迹,她似乎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包拯沉吟不语,心中只是一个念头:“又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前……似乎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二人聊了半晌,见夜色深了,包拯劝女儿早些安歇,便告辞出来,走到大厅之前,听见公孙策背着双手吟诗:“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战卷蓬根;功名耻记擒生树,直斩楼兰报国恩。”
这首唐朝诗人张仲素写的《塞下曲》描写的是边关将士捍卫边关杀敌立功的詩篇,意境开阔、气势恢宏,寥寥数行豪情壮志跃然纸上。其时北宋积弱,与北方大辽屡战屡败,包公听到这几句慷慨豪迈的诗句,忍不住热血一阵沸腾,不由自主地念道:“直斩楼兰报国恩。”
这最后一句与公孙策所吟诗句配合的恰如其分丝丝入扣。公孙策一惊,转过头来道:“夜已深了,大人怎么还未就寝?难道胡公公一案大人依旧萦绕在心,难以释怀?”
包拯点点头,回答:“难道公孙先生不觉的甚是奇怪吗,秦氏案子刚刚查到胡公公头上,他便死于意外,岂能叫人不疑?”
公孙策虽黯然,却不销魂,是以说出来的话依然铿锵有力,浑不似睡眠不足的样子:“然此案证据确凿,确属死于意外,叫人难以下手。倘若果真是谋杀,那么凶手必然是绝顶聪明之人。如何下手,如何置胡公公于死地而不着斧凿,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线索,令人如坠雾中。”
唐朝人刘禹锡暂凭杯酒长精神,包拯是暂凭此话长精神,道:“公孙先生所言极是,还有一点非常奇怪,胡公公是在前往霁月宫的路上醉倒冻死,他为何要去霁月宫,那不是关着李妃娘娘的冷宫吗?此事疑点重重,可不能就此不了了之。”
他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难以捉摸清楚,嘴边挂着“醉倒”俩字,念叨了几遍,似乎脑海中灵光一闪,问:“公孙先生,你可记得,发现胡公公时,他脊背上可有积雪?”
“没有,”公孙策摇摇头,他见包拯眼前一亮随即精神也一振,然一听包拯问话,神情又恢复沮丧,“大人,这个……其实不足为怪,丑时雪才开始下大了,而胡公公死在寅时左右,活人身体尚温,可将之前雪花融化而不能形成积雪。即便不能化尽,卯时朝阳初升,一时三刻便也化得尽了。更何况,我等是辰时才赶到现场的。”
包拯嘴角掠过一抹神秘的笑意,不住口的称赞起公孙策来:“公孙先生推理,合情合理、鞭辟入里,真乃灼见也,本府也盼望着公孙先生有此一说,正是因为胡公公脊背之上不应该有雪,才使得本案有了突破口。今夜是谁当差?我等这就走一趟义庄。”
是公孙策点的卯,自然知道乃是马汉,当即传唤马汉前来,让他提着一盏孔明灯在前方引路,出了开封府,拐弯抹角、抹角拐弯,走了片刻来到汴梁之东,早见一座破败的庄子横亘在眼前。‖
第三十六章$:突遭横祸起萧蔷(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