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多时,开封府验尸的仵作到了。此人号称“开封府第一仵作”,手段高超、性情怪癖,三十来岁,长得精干清瘦,两撇八字须,形容猥琐,然后却极有派头,大喇喇的上前行礼,见过了包大人便不再理会众人,一瞥地上的尸体,双目中精光爆射,皱起了眉头。当即不再打话,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检验尸体。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第一仵作翻着白眼,大声道:“启禀大人,这厮眼睑没有出血点、舌头位于上下颚之间、尸斑暗红且较浅,周身没有任何伤痕,据此判断,不是死于中毒或者窒息。根据尸体第一次开始僵硬,局部呈现浅暗红色尸斑,推定死亡时间约在寅时;再加上有死前反常脱衣状,初步断定,乃是心脏冻结导致无法呼吸而死。哦,对了,死者生前似乎喝过酒,臭味刺鼻。”
包拯、公孙策两人相顾骇然,均有不信之意,然开封府第一仵作乃此道高手,便如妙手回春的神医一般,望闻问切就知其理,多年来随包拯破案,屡建奇功,从无差错,是以结果在二人意料之外,倒也不便怀疑仵作。两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难道真是自杀,或意外死亡?”公孙策自己都难以心服,随即自我解嘲以求自圆其说,“昨夜子时驸马府上有人看见胡公公喝的酩酊大醉离开了府邸,不知为何一路走到了这儿,恰巧子时和丑时之交天降瑞雪,或因路滑,或因烂醉如泥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雪后来下大了,气温骤降,没奈何,胡公公的心脉被冻僵导致死亡。再者,他身上没有受伤痕迹,也没有中毒症状,故而推断,他是死于意外。”
包公仰天长叹,懊恼之极,眼看秦氏案告捷,即将按图索骥、顺藤摸瓜抓住真凶,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告慰死者在天之灵,却横祸飞来,遇上这等买卖,如何是好?难道说,这胡公公真是死于意外,此案便功败垂成、功亏一篑?试问,天下事真有如此之巧乎?
然而,胡公公醉酒之后,为何偏偏走到这霁月宫外?包拯顿时精神一振,走到陈世美跟前,问:“敢问驸马,这霁月宫中住着的,是哪一位?”
陈世美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冷冷道:“包大人果真不知,还是故意消遣本官来着?”
“本府自然不知,倒要请教驸马爷,还望不吝赐教。”包拯心下怒极,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焉有即“叨陪鲤对”又当面赏人一记耳光的道理?于是他也简单明了的奉承了一句。
陈世美侧着脸,极目远眺出了一会儿神,似在追怀往昔,待得众人实在不耐烦险些便要发作出来时,这才慨叹道:“这霁月宫中住着的人,十八年前大大的有名,便是深得真宗皇帝宠幸的李妃娘娘。”
开封府的一众衙役人听到李妃之名,纷纷脸现诧异之色。包拯对李宸妃之名也是略知一二,记得上次御花园夜宴上,刘太妃几度欲言又止,似乎说到李妃便戛然而至,李妃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为何被打入冷宫?李宸妃被打入霁月宫十八年后,国库被劫前,那死而复生的大内侍卫梁子月也曾闯入霁月宫中,出来时便即癫狂,霁月宫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包拯心头砰砰而跳,若是驸马爷能将真相和盘托出,或许对于破案大有裨益。当下不动声色,抬头望着不远处那阴森森的霁月宫。
胡公公是因缘际会、天撮地合的走到了这李妃娘娘殿外,引得老夫前来查究此案,揭开数十八年前李妃一案之谜?还是他不省人事下误打误撞的恰好走到了这里便即死于意外?
陈世美眼见包大人神思不属、失魂落魄,登时喜上眉梢,正好拿来挤兑于他:“本官听很多同僚不止一次地将包大人断案的经过说的出神入化,可见包大人心思缜密、头脑清澈、学究天人,此案正好让本官一睹包大人的风采,领略大人夺天地造化的神奇推理,希望包大人不要令本官失望?这胡公公嘛,乃是伺候公主的太监,也是我府上的总管,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胆大妄为之徒害死了他。于公于私,本官急欲知道答案。不知道包大人是否有了初步的推断?”
果然陈世美这厮奸诈狡猾,丝毫不露口风,至于十八年前李妃一案究竟若何,看来是难以知道真相了。
其实包拯知道这陈世美确有真才实学,胸中大有丘壑,当机立断、聪明绝顶,绝非易于之辈。又听他如此拔高自己,定然伏下了极厉害的后招,只等自己往里钻,这才叫做“请君入瓮”,当下不动神色,道:“驸马爷抬举老夫了,世人无知,多半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将老夫破案之事说的过于神话。至于此案,恐怕要叫驸马爷失望了,目前初步推测,胡公公乃是意外死亡。”
话音刚落,陈世美目光中陡然闪过一抹邪恶,瞬间隐去,喜悦之情跃然于脸上,却拼命装作苦恼遗憾失望之极,一再声称福薄不能领略包大人料事如神的手段,装腔作势了片刻,终于抱拳道:“这胡公公虽然犯案,但已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所谓人死大于天,便可既往不咎了吧?再怎么说,他是府上的总管,又是伺候公主多年,本官这就派人将其安葬了。不知道包大人意下如何?”
包拯早都料到这厮不怀好意,果然话中有话,故意赚他入套,令自己骑虎难下,然后致命一击,真是老谋深算。他正自沉吟不知如何应付,公孙策剑走偏锋接下了对方划下来的道儿,说道:“此案尚有一二疑点,在下殊为不解,可否请驸马爷再宽限一个晚上,倘若明日还不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便将胡公公遗体交还?驸马爷方才言道,急欲知道答案,若是不能查出胡公公之死的真相,我等岂不是对不住驸马爷的一番厚爱?”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漂亮,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世美自掘坟墓,这时已将自己一条腿埋入黄土,登时措手不及,还未等他想好如何措辞,公孙策已经打发人将胡公公尸体抬往义庄妥善保管。他愤恨的意思了两句,便带着下人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第三十五章$:突遭横祸起萧蔷(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