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还有三天。”百合念着,心里发急。
再过三天,天香就要嫁给她心属的人了,可直到现在,她还躺在床上为那个人伤心欲绝,昏迷不醒。怎么做一个幸福的新娘?总不能让她被小丫头们抬着去拜堂吧。
“这些天茉莉也没有找过我,有什么办法呢?”百合手捏金羽,“无论如何,这三天我还是可以去看天香的。到那再说吧。”
“妹妹,在那一刻,无论如何要幸福。他那么爱你,希望这能减轻你最后哪怕一点点痛苦……我应该早些兑现诺言的……”国色从沁雨亭返回宫中,想着,一路无言。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见一向沉静的主母无媸隐有怒容,呵斥道,甚至顾不上还有旁人在,国色微觉诧异。再细看母亲神态,眼睛不似往日神采奕奕,有些茫然。
“娘亲,我……那个,主母……”天香刚要说话,又低下头去。
“到内室说话。”无媸见天香紧张,语气稍缓,先自向内室行去。国色刚要跟上,被天香悄悄拽住。
“姐,一会儿娘亲问起的话,我要怎么说啊。”那表情就像随时要打洞溜走的鼹鼠。
“实话实说就行。妹妹,都要成亲了,娘生气的不是这个。是你太没节制了。”
“那,要是问别的呢。”天香依旧战战兢兢,“娘亲有些日子不问功课了,说到时候自会考察,今天是不是就是……”
“要出阁了,肯定是要叮嘱你嫁了人别那么贪玩,虽然叶副将父母都不在,毕竟还有个兄长,长兄为父……”
“岚哥哥的长兄吗,好像见过,也不是很难相处的感觉……不过姐姐,我的直觉可是遗传自娘亲的占卜能力,真问功课怎么办啊?”
“……”国色有些出神,如果天香所言不差,今天,就很关键了。
“天香。你可知,何为玩物丧志?”落了座,无媸首先发问道。
“我……”天香呐呐,脸一下子红了。
“知道什么说什么,不必吞吞吐吐。”无媸假作不见天香的脸色,追问道。
“就是,沉迷于某物或某种游戏之中,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志向。”天香无奈答道。
“不止是物品、游戏,感情也很容易让人沉迷,忘记自己的志向,甚至忘掉自己应该做的事。你明白吗?”
“可是天香并没有什么大志,只想陪在主母身边,以后……以后……”她粉面飞霞,说不下去了。
“且不要说你早晚要出阁,就是你不出阁,以后的事情,也很难说啊。”
“主母,天香虽然贪玩了些,不会忘了主母的。岚哥哥也总是让我多陪陪娘,会很孝敬的。”
“罢,说来说去还是围着他转。天香,你现在长大了,不可以只想着儿女情长,误了正业。”
“天香知错了,日后会有节制的。”
“如果,日后成为和娘一样的仙主,要如何治理花界,如何编排法律条文?国色。”
“是,国色在。”
“你先写一份答案,应用这几天所学,天香之后也试一下。”
“该来的果然是要来的……”天香想着,忽地惊叫道,“不是,要拿我的答案跟姐姐比吗?如果比不过……会罚我吗?”
“先写了再说。”无媸面色不变,平静地看着手中飞快的笔忽地一滞的国色,见她微微抬起头,对上天香恳求的目光。
“娘亲有些日子不问功课了,说到时候自会考察,今天是不是就是……”
不过姐姐,我的直觉可是遗传自娘亲的占卜能力,真问功课怎么办啊?”
娘一定是占卜到了什么,才反常地问起了功课。既然这样,这无疑是个机遇,证明自己能力的机遇。
娘是知道天香不行的,说要罚,也只是吓吓她吧……怀着这样的心情,她避开妹妹失望的眼神,重又写了下去。
“写好了?”无媸细细端详着纸上的内容,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却并没有说话。“该你了。”
“我,我,我写不出。”
“没试过怎么知道,你只是不认真学,未必什么都记不住。”
“那……我尽力,主母不要……”见无媸仙主面容一寒,生生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天香咬着笔杆,面露为难之色。半天都没有写出一个字来。无媸看得发急,却也耐心道:“想什么就写什么好了。”
“那个……不如姐姐也没关系么?”天香多了句嘴,无媸没有理她,她终于埋头写起来。
“这是什么?”无媸仙主把答纸摊在桌上,只见上面写着:“众花仙依本性行事。非罪大恶极者不动刑。”
“这样简单的法律,不怕有人钻空子吗?还是,因为写不出……”
“主母,天香确实没有认真学习为政之道,真要订立律条也是捉襟见肘。但是,天香认为所有的犯罪,无非是是因为欲望或不公。生灵本心里即存趋善恶恶的法则。古往今来,所有的法律都不过是生灵本性里的可与不可写在纸上而已,为了打消人非分的欲望,事实上再完备的法律也只能恫吓行为,不能从根本上消除欲望。因为不公之感是欲望的土壤。”
“哦?说来听听。”天香的伶牙俐齿平素从没用在正地方,无媸掩不住诧异。一旁的国色看到,心微微揪紧。
“仙主的权力不过就是奖惩。只要奖惩不偏私,没有人自觉不公,正当的欲望不被扼杀,就不会生出不正当的欲望。花界本就和平安宁,环境清明。不会有什么心术不正、罪大恶极之徒,真地出现了这样的人,再严惩不迟,不需要提前把吓人的刑罚写在法律里。”
“没有用功学习,现在拿这样的话来敷衍塞责吗?”无媸静默了几秒,忽然道。“天香,你现在立即回去,没有本仙主的命令,不可外出半步。”
“娘亲,不是说好了不罚的吗?”
“那是你自己提出,本仙主可没有答应。来人,好生送少宫主回去。”
“主母……”国色想要为妹妹求情,又不知如何说下去,她不明白,无媸娘亲眼中明明有赞赏之意,为何……,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她浑身一僵。
“你和天香,各自像一半,就好了。”
听到娘的轻叹,国色难以置信。好一会儿努力才让自己的神态回复自然。
一直以为天香在娘亲心里,就是一个不能成大业的角色,一个让她头痛、恨铁不成钢的胸无大志的女儿,而她国色,却有着让元老都叹服的处事和决断能力,娘竟希望,身为接班人候选人的她有一半像天香?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娘的内心深处,天香,什么都不懂的天香和她有一样的资本,甚至,也是……候选人之一?
“再过一百年,本仙主就在位满三千年了。按照惯例也该让位于后嗣了。你无疑是能力最强的。但是将来在这个位子上,一定会很辛苦。既不能因为公事忘却了自己的感情,也不能因为感情妨害了公事。对你,后者我不担心,但我希望,未来的仙主是两者兼备之人。你明白吗?”
“主母常教导国色,为政不可存一己私心。”
“感情可以由亲推及疏,由近推及远,由一二人推及天下人。并非一己私心。对一界之主尤其重要。”
“国色谨记主母教诲。”她谦卑的垂下头,感觉却越来越不好。
“妹妹心系叶副将,却因不擅政务不能出宫,只怕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主母是不是……”国色试探问道。
“只是想让她躲开自己的命数而已。她嫁给叶岚是不会幸福的。若真要罚她,她这么长时间都不用心功课就不够罚的。”
“那主母要如何处理此事,天香的感情岂是几天不见面就能断的了的?”
“这个自有道理。只是,为娘尚不知如何避开自己的命数……”无媸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过头,喃喃着,仿佛说给自己听。
“主母!”国色大骇,身为仙主的母亲竟然像个普通花仙般自称“为娘”,究竟占卜到了什么会让她语气如此无力?
“国色,先回去吧。”无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国色总觉得,那目光里包含着无限的东西,好像从这场考试都开始,她和母亲之间,就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宫主,救救少宫主吧。除了你,没谁说话仙主听得进去了。”
“女萝,我刚从主母那回来,天香怎么了?”
“少宫主现在行动受限,托我来给宫主送个信。宫主一定要去看看她。”
“我现在就去。”见女萝都快哭出来了,国色心头原本因主母的话泛起的不快烟消云散,只剩下焦急。
她深知这个妹妹最受不了的就是失去自由,那会让她疯掉也说不定。何况她现在和叶岚情意正浓,一天不见面都不行。主母如此行事,只怕她会……
天香,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情啊。
“姐姐,你终于来了。说什么我也不要学这些东西,我不要整天困在这里不能见到他。”一见她的面,天香疯了一般拽住她哭求着,娇嫩的面颊犹挂泪痕,青丝散乱。满地都是被撕碎的书,还有瓷碗的残骸,饭菜也有一些泼撒到了衣裙上。
“天香,别急,告诉姐姐怎么了,啊。”
“娘亲下令,背不完这些书就永远不能出去,要关我一辈子。姐姐,怎么办啊……”
“娘亲……让你背书?要来检查你的功课?”国色翻翻几本较完好的书,顿时明白了。
“你和天香,各自像一半就好了。”
“在这个位子上,一定会很辛苦。既不能因为公事忘却了自己的感情,也不能因为感情妨害了公事。对你,后者我不担心,但我希望,未来的仙主是两者兼备之人。你明白吗?”
如今的一切,就是为了培养出一个“两者兼备之人”吧,这个人,却不是自己。
娘亲是要把一匹马驹逼成一匹像她国色一样的千里马吗?
因为天香,娘亲要放弃自己了吗?她忘记对大女儿的期望了吗?
“姐,给我想想办法啊,我看娘亲是不会让我和岚哥哥在一起的。”天香仍旧摇晃着她。她看着那张哭泣的脸,那蹙起皱缩一团的眉,眉下那双恳切的把她当成唯一依靠和希望的眸子,心微微一软,忍住了把天香的手甩开的冲动。
“不是她的错,是娘亲逼她的,她也不想。”国色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凭什么,要把我应得的无条件让给她,就连那个人,也是我先喜欢上的……如果不是我把一颗心都扑在成为娘理想的接班人上面,她哪有机会,整天和他独处?现在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为之努力的一切?!”
“娘亲为什么要这样?从来不会让我不高兴的。”
“娘亲是想让你当下一任仙主。”国色终于不耐烦了,大声道。天香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可是,姐你更适合,这是娘亲知道的事。我怎么能当得了仙主,我要和岚哥哥在一起的,我不会让他像爹爹那样入赘,我要嫁过去。”
“将来做了仙主就由不得你了。仙主可不能嫁人,只许男方入赘。”国色也不知道自己在希望什么,是仙主之位还是他。明明早就下过决心的,现在,看她为他哭得这么没出息,却仍是娘愿意培养……代替自己的人。她的心就无法平静。
“那我就不要当什么仙主,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上面,对爱的人都不能平等相待。娘亲这一生要埋藏多少感情,她不爱爹爹吗?入赘,对男子来说是侮辱啊。”
啪的一声,房中一下子静了,静得能让人窒息。
天香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国色,“姐姐,你。”
“你懂什么,娘亲岂是你一个做女儿的可以置喙的?将来能当仙主,就有恃无恐,没有规矩了吗?”
“姐,这是你第一次打我。”天香扭过头去,半晌委屈道。“我一点儿都不想当什么仙主。我只想要岚哥哥……姐,你怎么了?”
“你知道吗?你的岚哥哥,姐姐也喜欢,比你还早。见他第一面,就放在心里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吗?”
“……”天香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只有我,才能成为娘亲放心的传承人,如果不像你一样被儿女私情牵绊,我可以的。”
“在姐姐看来,我的感情,只是……那样吗?”
不理会妹妹受伤的目光,国色说了下去,“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第三十一章:无媸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