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松柏树以外,大部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的甚至开始脱落。脱落的叶子随着阵阵秋风洋洋洒洒地在空中飘来飞去。田野上已经光秃秃了,所有的庄稼。全都被收割到了场院里,金黄的玉米棒子、一捆捆的谷穗、豆子全都有序地在场面上排列开来。庄稼人一年的心血全都在此展现了。
山娃起得很早,她先给爹熬好草药,就忙着帮娘做饭,等爹醒来后,就按着王医生的吩咐给爹做了一次理疗。等把这些事情做完后,也就差不多九点多钟了,她又急忙穿上白球鞋飞快地来到狗剩家的羊圈外,正好狗剩爹也把羊群赶出了羊圈。然后爷俩就一前一后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狗剩爹在前面引领着羊群走,大部分羊很听话,边吃草边往前溜达着。个别的总是想离群。山娃跟在羊群后边左跑一会,右追一会,使劲吆喝着四处跑散的羊只。累的气喘吁吁。
爷俩好不容易把一群羊赶到一块收获过的玉米地里。那些贪吃的山羊猴子们使劲地啃着那些被主任遗落下的玉米棒子和地塄上荒草。看着未来的儿媳妇呼噜喘气的追着那些淘气的山羊羔子满山坡的跑,狗剩爹心里总觉得的过意不去。有心让山娃回去,可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放牧这些很不安分的羊群。他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山娃怎样对付喜欢乱跑的羊只。山娃刚刚和这些羊群打交道,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况且这些羊还不认山娃这个倌,所以,它们准是在给山娃制照麻烦,有时候为追一只羊累得山娃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些淘气的羊只看着山娃来追,会越跑越远,追的时候,一不小心还得摔上一跤。看着如此尴尬的局面,狗剩爹十分焦急不安,他又是扔石头又是打口哨,要费上好大劲才能把羊圈回来。
狗剩爹不止一次地在想,不管怎么说,这放羊的事也轮不着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来做,可又想不到别的办法,除非把羊群卖掉。大儿子去创业了,二儿子为娶媳妇花钱卖上工作去下煤窑了,按说该三儿子来放羊了,可三剩一心想考大学,别说放羊,就连星期天都顾不上回家帮一点忙。狗剩爹为难坏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人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自己呢?山娃已经够可倒霉了,半路失学回来侍候病老子不说,还得替小叔子来放羊。狗剩爹说了好几遍这样的话:“唉!山娃,这不是你们女孩子干的营生,按说放羊这活该三剩那小子来,可他就是商量不通,他呀!越来越不听话了,非要去念什么大学不成,唉!没办法,不过我还要跟他商量商量,尽量让他回来。”
山娃笑着回答说:“让三剩去念吧,他的学习成绩是全年级前三名,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的。我只要每天早起一会就能给我爹把药熬好,就能帮您把羊群赶出来的。再说附近的庄稼地都有的吃,我半路能回去照顾一会爹就行了,两不耽误的。”
狗剩爹没在多说什么,现在没有别人来帮忙,也只得先这样了。憨厚的狗剩爹对自己的大儿媳妇是一百个满意。俩媳妇相比,他更喜欢山娃。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目前最要紧的事,是先把二剩的喜事办了,因为二剩媳妇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不能在拖下去了。他打算等狗剩回来商量商量看什么时候也为狗剩他俩把喜事办了。不管刘金虎要不要彩礼,他给二媳妇的娘家花多少彩礼,他就准备给刘金虎多少彩礼钱,山娃的礼物他照样不会比二媳妇少一点。就算家里的积蓄花光了,他也要和亲戚朋友借对点,要一碗水端平!
羊群被赶到了一块收割过的莜麦地,那些喜欢乱跑的羊大概也饿了,跟着其它羊开始抢着吃起地里拉下的莜麦穗。狗剩爹便说:孩子,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歇歇脚回去照顾你爹吧,等下午收群的时候你再来接就行了。
山娃点了点头就往回返。这树,这路,这山里的一切在山娃的眼里是那么的熟悉。每一处都能唤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刘金虎躺在炕上,不时的翻身,他焦心,女儿回来后,给他吃的药物明显增多了,王医生新开的消炎药山娃按时让他吃,贺医生的草药,山娃同样天天给他煎服,只是量小了点,可他的身体依然没有起色,看着女儿天天起早贪黑的忙碌,心里有说不出的痛。
新的一天开始了,早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山娃已经开始起床忙乎着为父亲烧水熬药了,其实这些活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只是躺着听爹吃力的喘息心里难受。山娃亲眼目睹爹天天和病魔做着顽强的抗争,山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心里痛苦而无奈。
见山娃穿好衣服了,母亲忙坐了起来,她说:“娃,起这么早干啥?就熬一碗汤药用不了多大一会的,你这几天天天放羊,那活累着呢,你再睡一会吧,以后娘起来给你爹熬药吧。”
山娃轻轻按按母亲的被子说:“娘,你睡吧,我熬好药就去做饭,爹两天没有大便了,可能是肚子里没有东西的缘故吧,我得想法让爹吃点东西才行。”
山娃才替三剩放了三天羊,秀莲已经心疼的不得了了。一方面心疼女儿山娃刚刚离校就去受风吹日赛的罪,心里不乐意。二是秀莲听狗剩爹说,二剩媳妇把自己和狗剩娘为山娃挑选的结婚被褥和红花窗单还有三面新的坑褥子都要去了,尤其是哪款满炕的带喜字的床单山娃娘是特别喜欢的,凡是二剩媳妇觉得看上眼的都要走了,这还不算,还给她娘家要了一万六千六的彩礼钱,和山娃比起来那是天地悬殊。这还不算,还把宋家庄的新房房契写到了二剩的名下。秀莲怎么想也觉得心里不平衡。在山娃的婚事上,刘金虎不打算要一分钱的彩礼,山娃一点条件都不提,这等于把山娃白白送给了老李家。秀莲感到心里不痛快。凭什么二媳妇被客人一样的款待着,而山娃却天天去山上放羊呢?秀莲对山娃唠叨了好几回的话又重复开了:“娃,你这是何苦哩,放羊种地本来就是男人们的事,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受得了爬山跳沟的事呢?再说,你也是他家的新媳妇,还没有过门就那么好说话,过了门人家还会瞧得起你吗?你看看人家二剩媳妇像个公主一样,天天盘上碗下地让婆婆侍候着……”
山娃不等娘把话说完就笑了起来,那样子似乎很轻松和满不在乎,她安慰娘说:“娘,人那有一样的,人家二剩媳妇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把狗剩爹娘快乐疯呀,还能让她往山上跑吗?他们老两口巴不得马上抱上孙子呢,咱何必跟她计较呢。”
秀莲心疼的看着自己懂事的女儿说:“娃,你太善解人意了,就算进了李家门,娘敢断定你也会处处让着二剩媳妇哩,时间长了吃亏的是你。”
山娃听了娘的话笑了笑算是了事,她的宽容已经把娘也感化了,其实,山娃的大度,山娃宽容,山娃的忍让还不都是和自己学来的吗?还不是自己言传身教的结果吗?
尽管山娃和秀莲像照顾婴儿一样的照顾着刘金虎,他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加重了。山娃感到了肩上责任的重大,仿佛父亲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一样,能做一点父亲想吃而又能下咽的饭菜,山娃就会感到轻松很多。可是,父亲如今除了白面疙瘩汤,和小米稀饭还得一小勺一小勺的喂他吃之外,别的他已经无法下咽了。她想尽了办法,可不管怎样的付出,爹的肠胃仍然无动于衷。
晚上,山娃给刘金虎洗脚的时候,发现刘金虎的腿和脚板出现了浮肿,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好!看来王医生的话要应验了。’第二天,她发现父亲的脸上也出现浮肿,咋一看好像父亲年轻了很多,因为皱纹几乎看不到了。山娃急坏了,可她不能让父亲知道真相,她也没有和娘说,她趁放羊的空,又去找了贺医生。
刘金虎的嘴唇变得发黑,喘气更加困难,整天躺在被窝里不想穿衣服。常言说;女怕穿靴,男怕带帽,对于肺心病,肺气肿的人就意味着生命快到尽头了,这是多么危险的信号!
秀莲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她不止一次地逼迫刘金虎吃东西,喝奶粉,吃药。他希望刘金虎能多活几年,哪怕把山娃的事办好了也行。尤其看到山娃每天要帮着狗剩爹去放羊,秀莲感到很心酸。这天,秀莲乘着山娃去帮狗剩爹赶羊的空当,赶紧央求刘金虎说:“她爹,你看咱娃有多傻,还没过门就去帮他家放羊了,你再看看二剩媳妇,别说放羊了,吃完饭往后一退啥活都不干。我可心疼着呢。我说,你再难受也的打起精神来啊。孩子是想回来孝顺你的,你可不能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意啊!”秀莲用毛巾给刘金虎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和脸,然后端来一碗热水说:“老刘,少喝一口润润嘴皮子。然后我喂你吃点罐头吧。老刘啊,我发现自从山娃休学后,你的心气没以前那么高了。你是不是对她的未来失去信心了?”刘金虎苦笑着摇摇头,用嘴抿了一点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苦笑着说:“秀莲,别看娃现在不上学了,但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她要是熊了,那就不是我刘金虎的女儿了!”
秀莲眼里笑出了泪花,女儿的坚强是有目共睹的,她只是希望刘金虎能多活几年罢了,她又端来了桔子罐头,用小勺撑起一块喂到刘金虎的嘴里说:“少也得吃一口,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能咽上几口就会有精神的。你呀,你是想躺在家里耍赖!这我不会答应你的,娃再坚强她还是个孩子,抗不了这么重的担子,你必须好起来,必须的!娃还没有结婚,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哩!”秀梅说着说着就哭了。
刘金虎在秀莲的帮扶下强打精神坐起来,抓住秀莲的手说:“秀莲啊,我何尝不想起来和你们一起吃饭干活啊,可我这身子死沉死沉的,我恐怕再也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你就让我歇歇吧。
秀莲咬着牙命令似的说:“我不答应你,再累你也得给我撑着!”
刘金虎强装着笑脸为秀莲擦去脸上的泪痕说:“傻瓜,快别这样,我答应你就是了。再说一时半会我也死不了,呵呵,山娃出去有一会了,也该回来了,别让她看到你流泪好不好。”
秀莲何尝不想镇定些呢,她用商量的口气问刘金虎:“老刘啊,昨天娃和我说,她想早点和狗剩完婚哩。”
山娃的苦衷刘金虎比秀莲还要清楚,山娃想结婚完全是为这个家着想的。他明白山娃是想让狗剩花钱带自己去大医院治病的,刘金虎当然不知道狗剩已经为自己暗中买药好几年了。他强打着精神和秀莲说:“唉……孩子已经长大了,就,就让她自己决定吧,反正,狗剩也算得上一条汉子,就凭人家那勤劳和聪明劲,配咱山娃,那是绰绰有余,再说,咱们和李家的交情很深,他们一家老小,是不会亏待咱山娃的。”
秀莲早就盼着山娃和狗剩完婚的,可真正到了山娃提出来的时候,他又感到很酸楚,必定山娃的年纪还不算大,况且为山娃准备的结婚用品又被二剩媳妇拿走了,心里怎么想也觉得不是滋味,她试探着问刘金虎说:“你还打算给山娃要点彩礼什么的不?”
刘金虎傻笑了几声,提到山娃的婚事,他的精神好像比刚才强多了,他说话的声音也大多了,他斜靠在被子上说:“要啥?就狗剩那小子还能委屈了咱娃?别说娃的彩礼,就是咱俩,什么也不能和人家要,让咱娃他们结了婚就住咱家的房子,说不定,等咱老了,人家狗剩会把山娃带到北京去过呢。”说完这些,刘金虎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红润。
秀莲想想刘金虎的话也很有道理,就不在言语什么了。刘金虎却又问到:“山娃,啥时候和你说的?她想什么时候办事?……我看也是越快越好。”
秀莲忙说:“瞧你们爷俩一样的急性子,说风就是雨,人家二剩媳妇再过十多天就办喜事,咱娃最快也得等二剩媳妇过了一百天才能给咱娃办事得。不然的话,俩媳妇白天里见不得面。”
刘金虎说:“都是迷信,要是山娃真的愿意办,我看干脆和二剩他们一块把喜事办了算啦。”
秀莲其实也盼着早点把山娃的事办了,万一刘金虎有点啥事也好有狗剩给撑着,她想了想说:“人家李家一点准备都没有,狗剩又不在家,要不等山娃回来后咱和她商量商量?”
当天晚上,秀莲就把她和刘金虎的心愿说了一遍,为了不给女儿留下遗憾,秀莲让女儿考虑考虑是不是和李家提点条件,这必定是山娃的终身大事。没想到山娃却反过来劝起娘了,山娃说:“娘,可能您还不知道吧?狗剩哥休掉学业去打工完全是为了给我爹看病,他把挣来的钱大部分给我爹买药花了,我还能再和人家要啥彩礼呀?听狗剩爹说,家里的积蓄已经花的差不多了,总不能让他们去借钱吧?算啦,我啥也不准备要了,就算替狗剩哥尽尽孝心吧。”
秀莲冷不丁让山娃的话给吓了一跳,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山娃说:“娃,你说啥?狗剩休学去北京打工是为给你爹看病?我有点糊涂了,我咋没听狗剩或是你爹他们提起呀?你爹吃的药明明是自己从王医生哪儿买来的呀,你咋说是狗剩花的钱呢?娃,会不会是你搞错了呀?”
“娘,我也是刚从王医生那里偷听来的。”后来,山娃把那天夜里听到的王医生和李娜阿姨的谈话都详详细细地讲给了娘听,秀莲才恍然大悟。山娃还一再表示,她和狗剩哥的喜房就设在山上狗剩家的老房子里,等办完喜事后,狗剩哥去外地打工自己仍旧留在家中,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和狗剩爹放羊。
听了山娃的解释,秀莲觉得狗剩更是位了不起的后生了,默默地暗中相助他们家,还不让让刘金虎知道,就这一点,秀莲觉的狗剩是条汉子。她现在才明白,要不是狗剩这些年的暗中帮助,大概刘金虎早就没命了。想了想,秀莲对山娃说:“娃,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爹,娘怕他再有别的想法。”
山娃点头答应了娘:“娘,这我知道,我也担心爹拒绝治疗啊,至于欠狗剩哥的,你们就别管了,我用一辈子来还他还不行呀,他们家不是早就盼着我俩结婚吗?我看我俩和二剩他们一天把喜事办了算啦。”
刘金虎和秀莲一合计觉得也行,这样既给李家减轻了负担,也早日了却了心愿。于是,那天晚上,狗剩爹放羊回来的时候,刘金虎让山娃把他叫到了家里。刘金虎和狗剩爹把他们的想法和狗剩爹讲了一遍。狗剩爹当然高兴了,他说:“好,好!我这就回去和狗剩他娘商量去,你放心,给二剩媳妇花多少,我就给咱山娃花多少,至于你的彩礼钱,我一分不少。”刘金虎一再强调,山娃和狗剩的婚事一律从简。狗剩爹第二天准备回去和狗剩娘报喜,而秀莲和山娃则开始收拾狗剩家的老屋子了。在狗剩还不知情得时候,刘金虎一家已经开始忙碌着为山娃做出聘的准备。
第七十七章 我用一辈子来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