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便跑，几乎是夺门而出。我不知道一路上是撞了多少人，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跑到了那里，我累得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身后有脚步声。我转身是陆静和婷婷还有她的父母。他们从车上下来，陆静还喊了我的名字。
　　我指着他们，“你们不要过来了。尤其是你，冯玉娟。”
　　她捂着嘴巴，眼泪大颗大颗掉出来，“小枫，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啊！”
　　“你不是！”我看着她，“我没有母亲。我记得你是谁，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记得很清楚。冯玉娟，是你杀了我爸！”
　　她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枫。”
　　“你不要叫我，不要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哭，你没有资格，你怎么有资格哭。”
　　我感觉身体快要倒下来，陆静赶紧过来扶住我，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真可笑，我身上居然还留着你的血，怪不得婷婷和我长得那么像，怪不得那么多都揣测我和婷婷是姐妹，怪不得婷婷的爷爷那么不待见我。”我开始咆哮，“我真可笑，你杀了我爸，你活生生好好站在我的眼前，我爸就这么没了！冯玉娟，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良心不安吗？”
　　陆静拽着我，“小枫，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她把我生下来，我把丢掉，转眼嫁给别人，然后一回头又杀了我父亲，你让怎么冷静？”我转向冯玉娟，“你当初怎么不索性连我也一起干掉好了。多温馨的一家三口啊！你们现在过得好就是拿我爸的命换来的！你们的幸运是拿我的不幸换的。为什么偏生是你们呢！”
　　我捂住我的头，那里好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刺，令我感到难以自制。父亲离世时候的画面在我眼前不断闪现、放大，让我头感到疼痛无比。我想要阻止，可是我怎么都阻止不了它在我眼前循环播放。
　　等我感觉好一些了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爷爷和刘婆婆。而我已经是在福利院里面了。
　　爷爷问我，“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我点头，爷爷给我端了一碗粥，我慢慢喝下去，才感觉整个人好像重新有了力气。一本埙的谱子放在我的床头。
　　我对着爷爷伸出手，他把我抱在怀里，“没事的，爷爷在呢。”
　　我把头埋在爷爷的怀里面，什么都不想要去想。包括婷婷，包括陆静。
　　一整个寒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开始两天还好，往后爷爷就有些担心了，常常陪我在房间里面。其实爷爷陪着我，我们也很少说话，并排着练字、篆刻、看书。不过这种陪伴比起任何的语言的安慰都要好，因为语言总是苍白而无力的。我并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需要的只是一种支持，一种即使我错了，也能够完全接纳容忍我的支持。
　　因为今年有些特殊，往年几乎不会回来过年的刘叔也回来了。当然还有他的儿子，刘琦，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叫做是养子更对。
　　刘叔一进门，我便心里暗自吃了一惊，他的模样本来就有些邋遢，而这一次看起来更像是从贫民窟里面走出来的人物。两颊已经全然陷下去了，两只眼睛瞪得老圆老圆，一副眼镜基本算是挂在鼻子上面。
　　刘琦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那可怜的样子连我看到都忍不住心疼。刘婆婆连忙把刘琦拉过来搂在怀里。
　　我只是和刘叔打了一个招呼，便回了自己房间。连吃饭的时候，他问起我一些事情，我也都不冷不热地几句话打发了。
　　快要睡觉的时候，爷爷突然敲门进来。
　　“小枫，还没睡啊？”
　　“快要睡了。怎么了爷爷？”
　　“你这孩子，难得刘叔回来一次，你难道就不能稍微给你婆婆一点面子，说话也好听一些，这一次刘琦也回来了。他小小年纪的，本来就不太好过了，回到这里来了，你也稍微对他好一些是吧！”
　　“爷爷，他那张脸我一看就想到刘婶。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逼我了，我自己都过得乱七八糟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对别人好。你老是说施比受更为有福，可是我也得有余才能施舍得出去，我自己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去施舍，难不成我还要割肉喂鹰。”
　　爷爷无奈，“孩子你别这样。你刘婶再怎么样那刘琦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爷爷，我不是说他对不起我，我也不想要迁怒于他，可是我没有办法，你别逼我了。不喜欢一个人不是非得因为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只是因为不喜欢罢了。为什么要逼着我去喜欢一个我不是很喜欢的人，他和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还不是不喜欢他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因为他可怜吗？我和他一样都是没有母亲的，为什么没有人来同情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枫，你的伤害不应该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
　　“爷爷！”我终于打断了他的说辞，“我一点也不想要做圣人，你所说的‘别人打你的左脸你把右脸给他打’我一点也不理解，我也不想要理解。我只知道，倘若那些人想要看我跌倒，我就必须爬起来给他沉痛的一击。”
　　爷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想他大概是难以置信有一天他的孙女会变成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我想大概他对我也是真的有些失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