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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举例说明(上)
  在一个晚上疯狂的网上游戏后,我决定在某一天结束这种吃泡面、睡桌子,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周末假期的罹难生活。
  似乎还有什么期盼。在离开的那一刻还没有到来之前,我的“决定”和“某一天”似乎在发生着激烈的冲突。我不知道自己还在犹豫着等待什么?
  ——也许是害怕见到爸爸妈妈时的惭愧。
  当我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和爸爸妈妈做出赌注的那一刻,当我跨上那辆和我如影相随的山地车时,当我驰出那片幽静的别墅群时,我完全变成了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为了自己的天空勇往直前。那一刻,我没想过再回首,也根本没有预测到会有今天这个艰难而又痛苦的抉择。
  他们应该是理解我的。每个人年轻时都有冲动的时候,都有脆弱的时候。爸爸妈妈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我现在的后悔不可能是他们看不起我的理由,只会使他们觉得这个儿子经历了一场磨砺后变得聪明了灵活了,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这也是他们的夙愿。所以,我没有惭愧的理由。
  ——也许是等待一个告别仪式。毕竟,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没有激情也有感情。这样悄无声的离去不是我的作风。但我肯定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回到派出所。期待着那几个或许能让我追忆一下的人能来和我道个别,就这点小小的要求竟让我等了三天三夜。这群麻木不仁的人,在我三天苦难的岁月里,竟然没有收到他们一个问候或者探望。他们加强了我离开的决心。
  那么我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了。决心就在这一刻定格。
  我收拾完东西,准备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我很快想起了那个最短的科幻小说——当地球上最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他的房间的时候,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不管他是不是外星人,劝说是肯定没有效果的。这种执拗的性格是我妈妈培养出来的,我坚定了离开的决心,任何说服都是徒劳无功的。开门,是想看看这个造访者是谁。
  亚力森眯着眼站在门口。
  “手机怎么老关机?”他问。
  “下地狱了。”我说,“它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亚力森一笑,“今天有事吗?——肯定没有!陪我去一趟胡杨林好吗?”
  他倚在门口,不进不退,逼着我的眼睛。
  算是一个告别仪式吧,我同意了他的建议。
  出城20公里,我们单车出行。
  天气写意心情。虽然有太阳,但很多云,总是遮遮掩掩。其实大自然是最优秀的写实主义者,“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此时,它用冷酷的表情来排遣内心的郁愤。
  爬过一道山梁,我看到了那片胡杨林。天山脚下,戈壁深处,一片孤苦伶仃的林地,干瘪瘪地矗立着一棵棵胡杨树。亚力森抱着相机,不停地选择着不同角度贪婪地描述着这一群桀骜的生命。我伫立在那里,感受着岁月雕刻在它们身上的年轮。冬季的寒冷似乎已经抹煞掉了这群胡杨那坚强的生命,孤傲中带着凄冷,顽强中含着辛酸。我对它们的敬仰中也带着怜悯。
  “有感觉吗?”亚力森终于可以和我说上话了,“现在不是看胡杨的季节。到深秋季节再来,那时满树嫩黄,满目金光,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现在也有呀。”我说,“感觉它们和我一样任性。”
  “那样的话,这些生命可就糟踏了。”他笑着,“它们不是任性,是韧性。你知道的那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是胡杨。”
  “有故事吗?”我笑着问他。
  “有。我的每一幅照片都是一个故事。”亚力森看着我,“今天让你来帮我的,不是看风景的。”
  “怎么帮?”我问。
  “帮助给我的摄影作品配上诗,可以吗?”
  “有些勉为其难。”我抱着一棵胡杨,用感情丈量它的年轮,“我又不是诗人。”
  “我看到过你发表的文章了。多少钱一斤?我出高价。”
  “看来我有些被你说服了。不过有个条件,把你那个虎皮剑兰的传奇故事讲给我。”
  “成交!到时候一手交诗一口交传奇。”
  “为什么不是今天?”
  “对不住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胡杨。你现在有灵感了?”
  “对不起,我现在满脑子是树枝。”
  他被我逗得笑了起来。
  “该回去了。”他说。“我相信今天会很有收获。对吗?”
  我会心地笑笑,“也许吧。”
  “还生我前几天在会上不给你面子的气吗?”
  “忘了。”我笑笑。其实,当他站在我门口的时候,我已经甩掉了那个不愉快的记忆。
  “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他突然一声大叫,“快看——”
  抬起头,那轮太阳已经退色成妈妈煎熟的那个圆圆的荷包蛋,露着嫩黄嫩黄的蛋心,然后被那座矮矮的山丘一口吞掉。
  回到市里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
  我上楼后惊讶地看见孔梦龙正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一阵受惊若狂的手忙脚乱后,我把他请进了房间。
  他巡视了一遍我的房间,眯着的小眼睛最后定格在我装好的箱包,“有想法了?”
  我还猜不出这个不速之客目的,只能顺应着他,“对于你们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位可有可无的编外人员,想法只能保留。”
  “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了?”他挤眉弄眼地笑着。
  “人生本来就是旅行。走一程,看一程。”
  “文人就是不一样,说话文绉绉的。唉,其实警察有什么好的。记不记得你刚到派出所的时候我就给你说过,警察这个职业很辛苦,也不一定有前途。而且,当警察必须要经过几个时期,兴奋期、迷惘期、萎靡期、退缩起、麻木期,最后才是适应期。你还年轻,选择离开是明智的。”
  他仰靠在沙发上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他此番光顾的含义。我婉转地一笑,“我已经犯了很多愚蠢的错误了。”
  “年轻人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要去想这些。你看,你这说走就走了,以后找你帮忙都难了。”
  “没关系,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我随叫随到。”
  “那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呢?”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不过,现在有个忙正需要你帮助一下。咳,其实也不是我的事儿。”
  “说吧。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就喜欢你的这种爽快的个性。”他拍一下我的肩膀,让我觉得有些悚然。
  “浩然,你也快走了,我想推心置腹和你谈一次。想听听你对派出所民警的看法。”
  “是官方还是个人?”
  他隐晦地笑笑,“纯属私下交流,别想那么多。”
  “你想知道谁呢?”
  我猜想是赵铁树,可等他说出来后,我有些意外,“亚力森。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用说吗?你应该比我了解他。人品一流,作风一流,工作一流。家庭条件却不入流。”
  “我说吧,你看人够毒的。”他竖着大拇指,“亚力森家的情况你很清楚了,上有老,下有小,爱人又没工作,全家人靠他那点工资支撑着。明年又面临着退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我真为他发愁。”
  我没说话,是因为心里在泛酸。
  “所以,我想在你临走前能帮帮他。”
  我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帮呢?”
  “我们所里不是有一个副所长空缺吗?像亚力森这样的情况,如果能当上副所长,按照政策规定,他还可以多干几年,至少在退休时可以多拿些退休金,找一个轻松而且有职务的工作,也算是一个圆满的归宿了。但是亚力森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面子,讲风格。他自己肯定不会和人去争名夺利。你让他去争所长的位置,那比登天还难。只有我们帮助推他一把,或许才有可能。”
  “不是已经宣布你代理副所长了吗?”
  “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和我装糊涂?我只是个代理,早晚都会被摘下来。只是现在你们社区出了一些问题,要不,这个代理副所长的位置能轮到我吗?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多深的水自己不知道吗?我要是当副所长了,赵铁树就第一个不服我。在和平桥,除了秦晋没有人能和亚力森争这个位置。你等着吧,案子只要一破,两个人就摆脱了目前的阴影,副所长的位置非秦即亚,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既然是他们两个人,那就没必要再谈帮谁不帮谁。”我说,“不管花落谁家都属自然。”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可现在有些人太复杂,做事让人看不惯。我不想让亚力森这样的老实人吃亏。”
  我迷惘地盯着他那双郁悒的眼睛。
  “你看不出来有人在陷害亚力森吗?”他的胳膊螳臂一样撑着脸。
  我摇摇头,“谁?”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写文章的,应该观察生活很细腻才对。不过你还年轻,没看出来也属正常。我提醒你一点你就会有所察觉,你不觉得自从所里要选一位副所长的消息出来后,亚力森和秦晋的关系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吗?”
  他折折叠叠的话让我坠入云雾。
  他狡黠地笑笑,“可以理解。毕竟你不知道他们以前的情况,看上去两个人一个抓社区,一个抓案件,配合得天衣无缝,小区治理得也井然有序。其实,你不知道,秦晋这个人是很会打小算盘的人。为什么平时什么好处都让给亚力森?他不想要吗?两人一个社区,好处都给了一个人,另外一个没有想法吗?有!这个想法就是去名得利。现在有了竞聘副所长的机会,秦晋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觉得秦警官不是那样的人。”凭我的感性认知,我断定我的判断没错,并对此深信不疑,“如果他为了争这个副所长,他就不会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你恰恰说对了。他女朋友就是看到他竞争不过亚力森,觉得他无能才和他分的手。而不是因为他不去竞争这个副所长才和他分的手。”
  我还是对他的话表示出了怀疑。
  “给你举个例子,你就知道我的话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他呷了一口水,“到派出所后,你应该听说过亚力森和赵铁树以前争过副所长的事情吧?”
  “他们两人的事情与秦晋有什么关系呢?”
  “你知不知道当时秦晋和你一样是刚来的新警,赵铁树在带教他。其实赵铁树没戏是全所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这人除了饭量非常优秀外,一无是处。说话蛮横,品质又差。他和亚力森一个管区,工作几乎全是亚力森干的,他倒捞了一大堆好处,所里没人看得惯他的。大家当时认定的副所长就是亚力森,就在关键时候,一封匿名信将亚力森告到纪检委。虽然都是些子乌虚有的事情,可调查完了,副所长也定了余威。可惜了亚力森,一耽误就是这么多年。”
  孔梦龙的感伤触动着我。其实,对亚力森的同情从上次古丽说了以后就在心里埋了下来。即使这样,我也不敢去想象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是秦晋。毕竟那是他还是一名新警,离副所长的位置还那么远那么远。
  “实际上,写匿名信的人就是秦晋!”孔梦龙肯定地说。
  “怎么可能!”我激烈地反应着,甚至怀疑这是孔梦龙的恶意行为。
  “其实我也不相信。当时的反应和你一样。本来那个副所长的事情与他不沾边儿。他怎么会做出这样不齿的事情呢?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是为了帮助赵铁树。我说过,那时赵铁树是他的带教。”
  我沉思了半天,觉得他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种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我不得而知。从内心深处,我仍不愿相信那封匿名信是秦晋所为。但,事实会是什么样子呢?到底是谁写了那封陷害亚力森的匿名信呢?我如坠云雾。
  “虽然时过境迁了,但秦晋仍然没有甚至是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亚力森的排挤。”
  “你是说秦晋这次又故技重演了?”
  孔梦龙摆摆手,“那样浮浅的游戏对于干了这么多年刑警的秦晋来说已经是小游戏了。这次,他玩的是大的。”
  “怎么个玩法?”
  “你没觉得前些日子那副手铐有些问题吗?”孔梦龙一脸的神秘。
  “绑架景晨的那副吗?”
  “你看出来了?”
  我摇头,“我不明白。”
  “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明摆着的两个疑点:秦晋的手铐为什么会在亚力森的抽屉里?亚力森的手铐为什么会不翼而飞到犯罪分子手里?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你不会怀疑是秦晋偷梁换柱将亚力森的手铐拿去给犯罪分子用了吧?”我不住地摇着头,“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孔梦龙含蓄地笑,“你别小看了秦晋。前面不是有那样的例子吗?你们看出来他们两个最近有些隔阂吗?”
  我想起了那天两个人在会议室的表情。但我仍半信半疑这件事情,也许是我根本不能接受。“当一个副所长对秦晋那么重要吗?他不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吗?”
  孔梦龙活动着脖子,“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失去了,他就会更加疯狂地想捞回来。我也希望自己的战友是纯洁的高尚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但现实是,有些人就在制造麻烦。如果我们这次不帮亚力森,就会让有些小人的阴谋得逞。善良的亚力森将永远失去这样的机会。”
  “我们怎么帮他?”我一筹莫展,其实是心乱如麻。
  “以牙还牙!”孔梦龙煞费心机地用了前面那么长的前缀,终于过渡到了实质性的内容,“写一封匿名信告秦晋。”
  平心而论,孔梦龙那些憋足的理由根本不足以说服我。我本来就对他前面的话半信半疑,现在更确定了他别有用心。但是,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谁写的?亚力森的手铐为什么会丢掉?秦晋的手铐又是怎样跑到了亚力森的抽屉里?孔梦龙今天让我写匿名信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呢?这封匿名信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是真的要帮亚力森吗?这一连串问题蟒蛇一样缠绕着我,箍得我透不过气来。
  “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孔梦龙的笑春风一样料峭,“呵呵,你想多了吧?离开了公安系统,一封匿名信即使查出来对你以后的前程也一点影响都没有。在你走之前帮帮亚力森,也算我们做了一件好事。”
  “我说过要离开了吗?”我的眼睛秋风一样扫过他的脸,“你怎么确定我要离开了呢?”
  “这么多天你没去上班。东西不是也准备好了吗?”轮到他困惑地看着我。
  我冷冷一笑,“我整理一下东西不行吗?”
  “是吗?”孔梦龙干笑着,有些坐不住了,“那好那好。其实我们都希望你能留下来。没情绪就好,打理好心情,好好上班。”
  说着,站了起来,“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又折过身来,“兄弟,今天咱俩算是拉拉家常,我们的谈话内容要绝对保密。我是相信你才对你说这么多。希望你不要把我们的谈话内容说出去,否则,对我们谁都不好。知道吗?”
  “放心吧。”我轻描淡写地看着他,“我不是那样的小人。”
  “呵呵,那就好。”皮笑肉不笑着开门走掉了。
  (中)
  第二天上班后,我被所长“传唤”到了办公室。
  “是不是觉得我们会找你谈话,或者挽留你?”所长冰冷的眼神触摸着我的脸。
  “我来道歉的。”我想冲他笑一下,但被他冷酷的眼睛逼得面容僵直。
  “你可以选择离开。”他开始点烟,“那样,或许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
  我选择了那幅胡杨,比那张脸丰富多彩。
  “我接受批评。”我努力地笑一下,“我需要完成我的实习。”
  “不是批评,”他根本没在乎我那个价值连城的笑脸,“是处分!”
  我默不作声。
  “怎么了?不能接受吗?”他的眼睛里有毒液。
  见我不回答,他锋芒的声音有些缓和,“一个男子汉,如果连一点委屈都承受不了,连一点挫折都经受不住,我根本不相信他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如果你准备好去做一名警察,就必须要做好面对误解、侮辱、挫折甚至牺牲的准备;必须要有承受困难、失望和痛苦的勇气;必须要有奉献、服从和敬业的品质。如果做不到这些,当你退出警察队伍时,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惋惜,最多会在某个时候想起有这么一个朋友。”
  我点点头,“明白了,所长,谢谢你。”
  “你应该谢谢你自己。经过这几天的磨砺,你跋涉出了那片沼泽地。不管以后你会不会当警察,这一次对你人生旅程都是一个历练。好了,我知道你不会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干好自己的事儿。我相信没有看错你。今天写一份检查,明天早上的晨会上在全警面前做检查。有问题吗?”
  “没有。”
  “那好,回去工作。”
  我刚要出门。“等等——”他把我叫回来。把台历上的一页纸撕给我,“给这个号码回个电话,已经无数次打过来电话问你情况。”
  我猜不出这是谁的号码。回到办公室向秦晋打个招呼后便急不可待地坐下来拨通了那个号码,里面传来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你留下来了?”
  我突然有一种委屈的感觉,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除了“嗯”一声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晚上下班后有时间吗?”景致问我。
  “不确定,”我低沉的声音,“也许有。”
  “九点钟,我在蓝德咖啡等你。你的手机怎么一直关机呀?”
  “丢了。”我自己都在暗笑这个圆谎的理由。
  “当警察的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保护别人?”她俏皮地笑着。“好了我要出去了。”说完,逃也似的说声“Bye”挂断了电话。
  抬起头,秦晋正冲我笑着,“你差一点中断了我们的线索。”突然觉得他的笑有些牵强。
  “她没来找过你吗?”我佯装平淡的样子。
  “人家只认你。心理学上,这叫安全性依恋。”(后来我才知道,安全性依恋是婴儿的一种依恋类型,大骇。)
  “案子有进展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秦晋像被戳了一下伤疤,脸上本来就不太丰富的笑戛然而止,“没有。像一潭死水淤积到了这里。”
  “手铐的线索呢?有突破吗?”
  “不会有的。本来就是一个死胡同。”
  真是遇到鬼吹灯了。这些魑魅魍魉藏得深深的,一点鬼脸都露不出来。“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谜团。所里的,外面的,都像一团云雾。”
  “所里这些恩恩怨怨你就不要管了,都是小事情。”
  “你知道亚力森警官当年选副所长时被人用匿名信告的事情吗?”我盯着他。
  他略显异样,“知道些。都是些陈年旧事,谁又在给你饶舌?”
  “很多人都这样说。”我故意说,“那个写匿名信的小人到底是谁呀?把亚力森害的。”
  他不再看我,淡淡说了句,“不知道。”
  我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要么是他深藏不露,要么是我一叶障目,否则,我无法解释一个做过违心事的人那样淡定从容。
  现在看来,这个谜底或许会像那副手铐一样,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腐朽才能浮出水面。
  “去景晨学校调查过了吗?”秦晋问我,像是不知道我这几天的情绪一样。
  “没有。”我说,“我现在去吧。”
  “不用了。”他说,“赵铁树前两天已经去过了。”
  “哦?”我有些惭愧,“发现情况了吗?”
  “据景晨的同学说,景晨平时很爱打游戏。出事前,对一部叫做《苏三起解》的游戏很着迷。”
  《苏三起解》?这么熟悉的名字!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半天,我才忽然想起我的一位同学曾经给我发过这部游戏,但我还没来得及解压安装。
  “我知道这部游戏的,但我没玩过。”
  “所以近期你的工作就是和赵铁树一起关注网吧,关注这部游戏。”
  “为什么是赵铁树?”我不想再隐晦对他的反感。“亚力森呢?”
  “亚力森被安排了另外的任务。近期我们会很少见到他。”他抬起头看我,“还在为那件事情耿耿于怀呢?”
  “不是事情,是人品。”我烦烦地说。
  “那你就误解赵铁树了,他人品不坏。”
  “看不出来。”我说。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赵铁树这个人嘴巴碎了些,但绝对没有害人之心,而且工作极其认真努力。他最看不惯的是没有责任心的人。当你知道了他个人过去的一些事情后,就不会觉得他的这些毛病是什么缺点了。”
  “见女人就心悸气短,能不是缺点吗?”
  “你错了。其实赵铁树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他已经离了婚的那个妻子。两个人是青梅竹马的同学,结婚后也很幸福。但是由于赵铁树工作认真负责,经常加班,所以总照顾不上她。他妻子临近分娩的时候,他还在为一个案子奔波。结果他妻子在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到医院后孩子就给丢了,而且,从此再也不能在怀孕了。出院后,他妻子向他提出了离婚,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得到妻子的原谅的,就含着眼泪在离婚书上签了字。从那时起,赵铁树再没有结过婚,一直单身到现在。他对女人的那种关爱和怜悯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私心杂念的。知道他的人都能理解他,所以,也请你能理解他。”
  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酸涩?怜悯?惆怅?愧疚还是遗憾?但不管怎样,从今天起,我必须改变对这个痴情男人的看法,而且,是彻底的改变。
  我们社区有三家网吧。我和赵铁树计划先从意念网吧查起。
  意念网吧并不是很大,按照以往检查网吧的经验,四十分钟我们就可以排查一遍。昏暗的光线下各具情态的网民如醉如痴进行着自得其乐的游戏和聊天,“噼噼啪啪”的键盘声和唏嘘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大都习惯了我们的检查。当我们走到跟前亮明身份时,他们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掏出身份证朝桌子上一扔,目不斜视地盯着显示器。等我们核对完毕,他们背手接过身份证,顺手又装进口袋,动作简单直接而又专业。
  我总习惯性地看一眼他们显示器上进行的游戏,大部分游戏都是我玩剩下的“棋子”。我对游戏的着迷是从高中时代开始的,妈妈说我完全可以和游戏结婚。但有一点是得到妈妈肯定的,在学习和工作时,我很快能把他们束之高阁。爸爸说这是伟人才能做到的,看来,他没看错人。
  我们对所有上网的女士给予了特别的关注,当看到那位坐在墙角正兴趣盎然的女士时,我优先给予了她“关照”。看上去30岁的年龄,一头蓬松的头发,一脸陶醉的表情。一只手操纵着鼠标,一只手操纵着键盘,嘴上叼着一根长长的烟。
  “我们是和平桥派出所的民警,依法履行检查,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她瞥我一眼,又转过脸去盯着屏幕,一只手把那只烟放下,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扔到桌子上。
  我拿起身份证核对完毕,确定是她本人后递给她。她用大多数网民都习惯性的苏秦背剑方式接过证件,迅速装进口袋,两眼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游戏。
  看上去这是一款新游戏,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问她:“这个游戏叫什么?”
  “警察也管这个吗?”
  “没有,”我说,“只是感兴趣,我也是游戏迷。”
  “《苏三起解》。”她随口说道。
  我立即警觉起来。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而她似乎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只顾自娱自乐着。在离开的那一瞬间,我扫描到了屏幕角上显示的那个注册网名:“会开玩笑的猫”。
  我没有忘记今晚和景致的那个约会,八点半的时候我向赵铁树请了假,从网吧走了出来,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蓝德咖啡。
  (下)
  我选择一个靠近窗子的位置坐下,拉开轻纱的帷幔,享受着城市夜色里的另一种风情。霓虹点燃着激情与暧昧,酒精唇彩交相辉映,浓缩成高纬度的畅想,疯狂地颠覆着白昼那种伪装的生活。明灭相间的角落,污垢在夜色里绽放。或花天酒地挥金如土,或鸡鸣狗盗苟且偷生。这个花花世界,为什么总有人制造着罪孽。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景致还没有出现。我终于忍不住了,到吧台用他们的电话拨通了景致手机。
  “你在哪里?”她问我?
  “蓝德咖啡。”我说,“我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了。一直在靠窗子的位置等你。”
  “这样呀。”她懊悔的语气,“真是不巧。我没想到你去那么早。怕你找不到我,我一直在门口的位置上等你。九点半的时候还没看到你,我以为你又有事情,就自己走了。”
  我哭笑不得,“是不巧。也许是好事多磨吧。”
  “什么好事?”她“嘻嘻”笑着。
  信口开河的一句话,我不想去解释,敷衍地笑笑,“喝咖啡的好事呀。”
  “不是吧?”她慢悠悠地说,“只怕是另有好事吧?”
  “什么好事?”我问她。
  “想知道吗?”
  我不想站在这里和她游戏,“不想。我挂了哦?”
  “那你别后悔。”她肯定在噘嘴吧,声音怪怪的。“白捡便宜有些人都不只到珍惜,此人属猪。”
  “撒蹄就跑,张口就咬,此人属狗。”
  “好了,不和你闹了。别占用人家电话。现在,按照我的方法去做,向吧台的服务生出示你的身份证,她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只得向服务生出示了我的身份证。
  服务生嫣然一笑,“你是警察,对吗?”
  我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漂亮的女生说,让你收到礼物后马上给她打个电话。说着,从吧台下取出一个包装着的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款手机,崭新。
  “那位漂亮的女生说里面有卡,让你打开后安上给她打电话。”
  我只得拨通了景致的手机。
  她笑着,“警察也有让老百姓查身份证的时候吗?什么感觉?”
  我啼笑皆非。
  “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吧?想想你们平时查人家身份证时的样子,是不是挺神气鹰扬的?我给你一次换位思考的机会。咯咯。”
  我“咬牙切齿”地说:“算你狠!但我告诉你,我们警察是不接受贿赂的。”
  “想的美!谁贿赂你了。我是借你用的,别想不还我,损坏照价赔偿。”
  “我明天就还你。”
  “可以呀。”她在大笑,“到海南去找我吧。”
  “你要出去了?”
  “嗯。”她晴朗地笑着,“爸爸带我和妹妹去海南。先到上海,然后再去香港、澳门、鼓浪屿。要几个月呢。”
  我有些怅然,“看来我必须要履行不平等条约了。”
  “没那么便宜。”她说,“有个条件,你必须做到我才能把条约修改了。”
  “说说,看能不能通过我的表决。”
  “很容易做到。我要求你经常用这个手机给我打电话,就可以免除偿还。附加条款:每周至少打三次。”
  “有那么多话说吗?”
  “你不想知道海角天涯的传说吗?不想看看鼓浪屿的绿岛多美吗?不想看看维多利亚海港的游轮多大吗?还有,你每天有那么多警察故事,不想讲给我听吗?”
  “我什么也不想听。只想听你妹妹说的什么。”
  “我以为你都忘记了,像个合格的警察。”突然压低了声音,“等一下,我爸爸回来了。我到楼上再给你打过去。”
  两分钟她又打过来,“对不起哦,警察不计较这些对不?”
  “你爸爸对你很严厉吗?”我问。
  “不是——”她欲言又止,“妹妹出事后他心情一直不好。现在我告诉你那天我妹妹说什么了。她说,和那位网友打游戏时认识认的,她们打的一款游戏名字叫《苏三起解》。”
  我有些失望,但不愿打断她。
  “她说,那个网友注册的网名叫‘会开玩笑的猫’……”
  “什么!”我几乎在一刹那浓缩成了一杯滚烫的咖啡,“是叫‘会开玩笑的猫’吗?”
  “是呀,你知道她吗?这个消息很重要吗?”
  我已经没有时间向她解释了,“以后告诉你。”说完,我便挂断了手机,跑出来给赵铁树打通了电话。
  “赵警官,你还在网吧吗?”
  “是。刚来到缘一网吧。你约会完了吗?”
  “现在我们去‘意念网吧’。”我一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去,“有重要情况,越快越好!”
  赶到的时候,赵铁树已经在网吧门口等我。我一边朝里面冲,一面说道,“刚才我查的一个女人,有情况。”
  等我冲进里面的时候,才傻了眼——那个女的已经消失,取代她坐在座位上的是一个“游戏少年”。
  “刚那个女人呢?”我问那个小伙。
  “什么女人?”他头都懒得抬起来,“我来的时候着位置就是空的。”
  吧台服务生说他们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向赵铁树说明了情况后,他说:“不用着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随后,我们调出了那个女人的视频录像。“这个女的,如果下次出现在网吧,随时通知我们。知道了吗?”
  服务生点点头。然后我记下了那个女人登记的身份证信息,回了到派出所。
  通过信息查询系统,我很快查到了她的相关信息:史碧霄,女,离异。1978年5月出生,身高1﹒65米,云南大理人,酒店经理。
  我忽然有些失望——她的这些信息和景晨说的那个绑架她的女人有很大差异。难道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案子吗?
  带着迷惑,我把她的信息打印出来给赵铁树看。赵铁树带着我把那份带照片信息表发给了几家网吧,请求她们协查。
  做完这些后,我们才结束今天的行动。
  一阵冰冷的夜风吹来,我瑟缩的打几个冷颤。抬起头看到天上散落的几颗明亮的星,眨着寒寒的眼睛。车辆仍川流不息地游动,路灯却疲惫地闹着情绪。
  我想起了景致。突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拿出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午夜2点钟了。她肯定在甜美的梦境,也许正梦着我。我看到了她嘴角正挂着笑,像那弯月一样美丽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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