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宝琴在昏迷不清中被护送上车。金伟民抱着胡莹的骨灰盒,一路上说不出来的苦衷。向文静理解他的心情,尽量不去打扰他。
韩兴建受母亲的委托,去山东老家,等待胡三的处理结果。捎带去替母亲给已亡的姥姥和老爷烧些纸钱,顺便也去看一看大舅。
金老大夫妇坐在车上,看着几个孩子,心里很过意不去。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都不肯说话。尤其儿子萎靡不振的样子,更令母亲张氏揪心。
“孩子,别总蔫啦吧唧的,吃点东西吧!”老人耐心地劝着,清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金为民不说话,摇了摇头,依然如故。
“熊羔子,吃点吧,别总这个样子!大家都跟着你难受。”金老大也在旁边看着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地劝说。
金伟民还是不做声,看了一眼爹,把脸转向一边去了。
“嗨,总这样下去,咋咋整法!”金伟民的娘无可奈何地陪着儿子流眼泪。
金老大买了几盒饭,一个个地送到他们的面前。金伟民不说话,只是摇头。
向文静看金伟民不吃,自己也吃不下去。韩兴建看见大哥和向文静同命相怜的苦难形象,尽管很不舒服,可也替他们愤不平。
“嗨,人他妈的活着,怎么就这么难!”他摇了摇头,皱起眉头。接过金老大的盒饭,打开一盒,亲自送到金伟民面前。
“大哥,吃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你的身体垮了,剩下的事情,我和文静没法安排呀。”
他安慰着金伟民,顺手把另一盒饭送到向文静的面前。意思说,大哥不吃我们谁都吃不下。
金伟民非常感激地接过来,勉强地拿起了筷子。
看见儿子吃饭了,张氏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她抬头看了看金老大,金老大瞧瞧老伴,似乎有了点希望。
“唉!这些天,多亏了兴建这孩子啦!不知道我们该咋咋感激你?”说着,张氏为韩兴建打开饭盒,递给他。
韩兴建接过饭盒,没啥说的,张开大嘴就吃起来。这些天,跑里跑外的,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现在坐下来,看见饭菜还真的饿了。
看着韩兴建的吃相,金老大裂开大嘴开心地笑了。
韩兴建吃得差不多了。把嘴巴一抹,搁下饭盒,就来话题了。
“老人家,你看我和大哥谁最可爱?”韩兴建为了调节气氛,故意逗着两位老人说笑话。
“哈哈哈,都可爱,都可爱!”
“是的,都好,我觉得你更开朗。”
金老大和张氏笑了起来,他们觉得眼前的年轻人,真的不错。此时,张氏心里非常羡慕老韩太太,认为她生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兴建啊,你娘真不简单!她人好不说,她的孩子咋也都这么好那?”张氏夸赞着,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
“嘿嘿,我妈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她心眼好着那!”说话时,眼睛故意瞄了一下向文静。
金老大在一旁也跟着“嘿嘿”地笑。向文静看见韩兴建和老人聊得很开心,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此时,她一边陪护着刁宝琴,一边默默地回忆起自己和韩兴建生活的细节。
每当她默默地批改作业,韩兴建一个人尴尬地坐在旁边。有时端茶倒水,有时替她烧一烧锅炉。如果,他们的生活中没有金伟民,没有月月,也许彼此会生活的很融洽。
然而,事与愿违,偏偏凑巧,每个人的内心都早已有了定位。尽管命不逢时,可他们依然守护着自己的初衷。
韩兴建受到向文静的冷落,以至于自己去找小姐,甚至长期在外面寻找精神刺激。可是,每一次回到家里,他还是想与妻子共枕。向文静性冷淡,搞的韩兴建很无奈,甚至酒壮熊人胆地对她施野……
向文静不再怨恨婆婆,也不再怨恨小姑子韩丫对自己的辱骂。她认为自己很有责任。的确是她先冷落了丈夫,才使得他狼狈不堪。他的堕落,不能说与自己没有关系。假如韩兴建和月月结婚,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
想到这些,她禁不住把温柔的目光挪向了韩兴建。韩兴建感觉到向文静的注意力,紧张地把头转向了一边。
“哦,很热!我出去溜达溜达,抽支烟去。”
韩兴建抬腿走出了这节车厢。向文静知道他是故意躲避自己,不免惭愧地低下头去。
刁宝琴躺在卧铺上,嘴里“呜呜”地不知想说啥,似乎谈得鸟语。她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急得直摇头。向文静耐心地看着她的样子,细心地给她喂水、喂饭。又不嫌弃地帮她一遍又一遍地擦去嘴角的残渣,甚至扶助她大小便。
好几次,张氏争着要帮她去做。向文静推说自己不累,她让老人好好歇着。一个病人,再加上一个神经兮兮的金伟民,搞得向文静一路上没能好好地合眼睡上一会儿。
张氏和金老大看在眼里,后悔在心里。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百般地阻止,那么向文静应该嫁的人是金伟民。
如果那样,现在他们一家人该是多么幸福呀!姑娘这样辛苦,无怨无悔。即便对待亲娘也该如此了吧?何况刁宝琴是胡莹的母亲?
张氏的眼睛不离开向文静的举动,她很不自然地回忆当年自己对向文静的羞辱。想到姑娘进她的家门,连口水都没给喝一口,还对她那般凶。现在姑娘能为他们做这些事情,张氏实在过意不去。
她很想和向文静聊一聊,对她说些歉疚的话。可是笨拙的她,只要话到嘴边,就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金老大理解老伴的歉意,他尽可能地跑前跑后。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帮助姑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向文静把削好皮的苹果分给大家。自己拿一块,放进缸子里,一点一点地用小勺捣碎,送进刁宝琴的嘴里。刁宝琴像孩子一样,朝她“嘿嘿”地傻笑。
张氏看着刁宝琴的样子,很难为情。唉,活了这多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好好想过,爱情究竟是啥滋味?她看看金伟民,又看看向文静,更加惭愧。
“为了我这个儿子,文静这丫头却吃尽了苦头。都怪自己糊涂呀!虽然我养了伟民这些年,可却剥夺了他的幸福。造孽呀!造孽!”
她在心里哀叹着,脑海里又浮现胡三的影子。看到金伟民身边的骨灰盒,她想到自己的儿媳妇胡莹。不由心生一个念头:“冤债轮回!”
没有文化的她,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概念?她吓得一哆嗦。
想当年,自己吃斋念佛,深夜去土地庙上香的情景。那种虔诚,为了啥?不就是想得到一个孩子吗?后来,土地爷感动了,真的让她如愿以偿了。没过多久,金二婶子就给她家抱回来一个白胖胖的孩子。
原本她该为儿子做点好事,行善积德。可是,她却做了什么呢?
张氏在金伟民和向文静的面前越发地不安起来。她顾不得自己的疲劳了,她要为他们做点好事,以免老天爷的惩罚、报应。这样想着,张氏对孩子们更加殷勤起来……
深夜,金老大没有一点困意,他坐在车厢的街头处吸闷烟。他的头脑很简单,尽管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他也是大大咧咧,不愁吃不耽误喝。
他认为一切都是胡三这个熊羔子惹的祸。要不是他托人介绍他的闺女,黄河古道北、黄河古道南,山东与安徽两个省。他怎么会偏偏给儿子选中这门婚姻?嗨,现在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了!
他想着,回去怎样把儿媳妇安葬好,怎样把他的孙子接回来?如果没有这档子事,胡莹和伟民离婚了,还真的挺麻烦。因为胡莹生前一再声明:“离婚不给金家人孩子!”这回,没人挡俺了!死的死,亡的亡,也是自作自受!
“嗨!好在儿子伟民还活着,孙子也没有大碍。否则,胡三这个王八羔子,还不定会给他闺女生出什么主意,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金老大这样想着,心里似乎痛恨起胡三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确没错!你胡三犯下的错误,终有老天爷找上门来了。别说你跑到黑龙江,就是跑到天边去,老天爷也会把你揪出来的。嘿嘿,奶奶的!”
胡三嘴里吧嗒着烟,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长了很多见识。当他又猛地吸了几口,滋味突然变了。
“虽说胡三有错,自己难道没有错吗?曾经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巴结金老太爷子,阻止儿子和向文静的婚姻。硬把个胡莹塞给伟民,搞得他们婚后三天打两天闹。自己还一猛劲地跑到儿子的部队,当着众人的面威胁着儿子跳楼。以至于领导把儿子从部队连级干部降职到地方,嗨,我怎么那么混蛋?……”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不该信那个金老太爷子的话,不该听村里那些人瞎忽悠!好端端的家,好好的一个儿子,被我摆置成这样!都是我害了他们呀!”
一想到这些,金老大一下子蔫了。使劲地吧嗒几口,烟嘴灭了。他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连装烟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我坑害了儿子,也是我把向文静这丫头逼到老韩太太家里。多好的丫头!比起胡莹强百倍。俺真是有眼无珠,的确是有眼无珠呀!”
一想到向文静,他不禁又回忆起了当初姑娘进他家门找儿子,被老婆张氏羞辱的直掉泪。心里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他和向文静的舅妈那档子事情,张氏也不会强硬地拒绝那门子婚姻。考虑这些,他又觉得这事其实并不怪他。
“奶奶的,我和向文静的舅妈原本就没有那回事。熊娘们硬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还把那件事往人家身上扯。搞的这样结局,我有啥办法!”
他磕打磕打烟袋嘴,来了神,又默默地装上一袋烟,继续抽起来……
韩丫陪着母亲睡在炕上,她知道母亲心情不佳。一会儿转身摸一摸熟睡的小侄儿,一会儿看看妈妈。
“妈,还没睡着呐?”她担心地问道。
“哪有觉呀?我算计着他们一帮人也快到山东了吧?”
“嗯,应该差不多了。已经走出去两天了呀!”韩丫回答着。
“闺女死了,那刁氏恐怕也活不长。唉!没有了孩子,女人就没有了奔头呀!”老韩太太叹息着对女儿说。
“妈,我知道,你这些年想我大哥。因为想他,你才情绪不稳,是吧?”韩丫懂事了许多,她趴在母亲的头上,亲昵地问道。
“孩子,哪一个不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老韩太太抚摸着闺女的头,眼睛湿润了。
娘俩头顶着头,脸贴着脸,韩丫理解地靠在母亲的身上。小声地安慰母亲。“妈,别担心了!我嫂子去了,她会安排好一切的,放心吧!”
第五十八章: 痛定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