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刘柳,向文静迈着沉痛的步子往家走。房门虚掩着,看来母亲没走多远。院子里虽然干干净净,可是,冷冷落落的。房子以及房门都已破落不堪,向文静进了院子,心里陡然产生一种凄凉感。
她推开自己的房间,屋里和自己走时一个模样。能够感觉到,娘一直认为女儿在家。每天都依照原来的装饰,收拾的井井有条。
床前的小柜子上面,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她的书本,以及她喜欢的那些样布娃娃。床下还摆放着她的拖鞋,还有一双刚为她做好的新鞋。她拿起来,穿上试一试,很舒服。
她的床铺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枕头平放在一头,似乎每天都有人用过一样。向文静走到床前,捧起枕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知道母亲爱自己,甚至胜于她自己的生命。她想象着,这些日子,母亲一个人在家是多么孤独!也许每天都坐在这里等待着自己。
母亲回来了,一看大门开着,就知道家里来的是熟人。进门就喊着:“谁来了?谁来了?”
向文静赶紧跑到院子里。母亲一看是女儿,激动地,差不多心要跳出来一般,走过去搂住女儿。
“乖乖来!你咋回来了?回来多长时间了?”娘一边擦泪,一边用颤抖的声音问她。
“刚进门,我以为你去赶集了呐,路上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你的影子。”女儿欣然地哭着,搬着娘的肩膀说。
娘昏花的泪眼,望着女儿消瘦的面容,知道孩子没少吃苦。娘用手抚摸女儿的脸,女儿的头,又反过女儿的手仔细地查看。
“回来了!回来了!可回来了!”母亲依然流着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个劲地打量着她。
母亲哪里知道,女儿此去东北参加高考遇到的一切麻烦!又哪里想到女儿这次回来,得知怎样不幸的消息?更不了解,此时的女儿,心里正隐忍着极度的伤痛。她只知道女儿考上大学,为她撞了光,争了气,是她的荣耀。
“乖,你饿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去。”说着,就松手进了厨房。向文静也随她走了过去。
母亲给女儿煎了几个鸡蛋,又烧了一碗面汤。向文静已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此时,虽然心里很痛苦,可是看到娘,她多少也有了点食欲。于是,默默地喝了一碗。
还没等向文静放下饭碗,母亲就怂恿着女儿去邻居家走走。
“乖乖,你得跟娘出去一会儿。去看看你那些婶子、大娘们,她们早就想你了,天天盼望着你呀。我告诉她们说你最近回来,一定去看望他们的!”
向文静知道娘的想法,无非就是想向那些老人们炫耀。
“闺女考大学了,看看吧!她回来了,让你们羡慕吧!”
她撒娇地对娘问道:“娘,我很累,改天去不行吗?”
“那不行,今天去了说明你很在乎她们。她们会非常感动的,改天味道就不一样了。”娘争辩说。
向文静了解娘的心态。也能体会到,娘为了她的学业在家养猪、喂羊、种地。六十来岁的人了呀,驼着背,每天不停歇地劳作。她精神上,乃至身体还要承受着各种各样的折磨。
仔细瞧瞧,娘瘦多了。半年多来,风里、雨里,没有个人陪伴,够可怜的啦!平时还要听叔叔婶子指桑骂槐,一定没少受窝囊气!
想到这里,向文静撂下饭碗,跟娘出了门。她不忍心让娘失望,只是此时的她很没心情,很想躺下来想一想自己的事。既然娘不答应,就跟她转几圈吧!
向文静跟在娘的身后。娘似乎有了足够的精神,走路的姿势也和往天不同了。尽管驼背,可娘走得挺爽。
村里的老年人,平时都爱坐在村东头的道口旁晒太阳。这会儿,一看见文静娘俩,都禁不住站了起来打招呼。向文静看到他们,自然先喊起来。
“婶子,还好吧?”
“大娘,最近身体怎样?”
“叔叔,这段时间还忙吗?”
……
向文静见到村里的长辈,一一地向大家问候着。
“唉吆,我的贝贝来!你可回来了!把你娘都盼坏了呀。”大婶子赶忙出了院,来迎接向文静。
“孩子呀,长高了!只是更瘦了,是不是太累了呀?”老太太喜得眉开眼笑。拽着向文静的手不肯松开。
“文静,我的孩子!你可回来了,我和你娘见面就打听你呀。你娘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说着,老太太伤痛地擦起了眼泪。
“老嫂子唉!”向文静的娘拽着那老太太的手也一同哭起来。
向文静见此情景,很不是滋味。她料想,娘一定是受委屈了。老人们虽然愤不平,可这阵子又说不出口,见到她难以控制才如此表现。
“看看吧,考上大学的孩子和家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你们瞧,人家文静文质彬彬的,哪像那些没有教养的闺女?说话不着边际。”
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娘,挑着嗓门炫耀地评论起来。
“这回呀,她娘可有福享了!女儿考上了大学,也让那些孬熊羔子看看,寡妇到底能不能撑天!过几年闺女把老娘接走,也到城里去住了。那才叫‘牛’!”
“哈哈,”
“哈哈……”
村里的几位前辈都凑上来了,故意大声嚷嚷着,有意识地让某些人听见似的。
向文静的母亲见大家这样夸赞女儿,乐得合不拢嘴。女儿当然明白这些老人的用意,她们说话时,还不住地直往二叔家张望。
这就是农村人打抱不平的一种特殊方式。只是听了这些话向文静的心里极不舒服……
夜晚,母亲和向文静睡在一张床上,絮絮叨叨地对她谈起了家中发生的一切。原来,在向文静走后,她的二叔埋怨娘不该供女儿读书,大骂娘偏心。
母亲学着二叔的样子,指着娘的鼻子骂道:“姓蒋的,你没有供养儿子念书,却把那么大的闺女放走了,不给她找婆家,还怂恿她考狗屁大学!等你儿媳妇回来,看我怎么摆治你!我要让你在儿媳妇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向文静听到这里,痛心地紧紧搂住娘的胳膊,娘亲昵地贴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娘又讲起来。
“地里的庄家,一会都离不开人,时常有人毁祸咱家的秧苗。婊子屙的人,不是摘辣椒就是揪茄子。看见了,人家说摘几个吃。看不见,连秧苗一起全掳走。对他们,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过人家。嗨,谁让你爸爸死得早了!”
娘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伤心。向文静默默地把脸贴近娘,用手抚摸着娘干瘪的两腮。抚摸着娘的胳膊,以及类似稻草般的一头白发。她心疼地想像着娘在二叔和二婶面前受气的样子。
她清楚,村里的女孩数她的年龄最大。那些孩子早都不读书了,就她自己上学,娘还送她上大学,二叔根本就无法赞同。
在这偏僻的农村,女孩子即便读书,也顶多念到初中毕业。一般到了十六七岁,家里人就给找了婆家。如果超过二十岁,女孩就不好找了。年龄大的,要么是长相不过关,要么是家风不好等等。
找不到好婆家的女孩,自然被人耻笑,而且其父母在村里人面前也受歧视,甚至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况且二叔家的几个闺女都没读书,突然同祖里冒出这么个大学生来,他怎么能接受呢?
叔叔和婶子一直嫉妒母亲供孩子念书,本来就看不起母亲,又怎能容忍娘这样的寡妇供养一个闺女上大学呐?
第二天,娘俩老早地起来,向文静梳洗完毕走出院子,顶头碰见了二叔。
“二叔早啊!”向文静主动跟他打招呼。
“哦,你回来了!”叔叔回答了一句,赶紧地掉过头去,远远地躲开了。
二叔也老了很多,尽管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在向文静的眼里,他很可怜。
父亲不在了,其实,骨肉相连,每当她看见二叔,就禁不住回忆起父亲。说不出二叔和父亲哪里相似,向文静只要一看见二叔总有一种亲切感。可是二叔却不这样认为。
望着二叔的背影,知道一向反感自己读书的二叔,现在看见自己回来了。真得好尴尬!
向文静出了门,径自朝二婶子家走去。二婶子坐在地上?豆掰,抬头看见进来的向文静。赶忙起来擦一擦手,兴奋地打招呼。
“呀、呀、呀,大学生回来了!我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早就去看望你了。”
一听这话,向文静就觉得很假,二婶子强装笑容地站起来。
“二婶子,应该我来看望您才是。我父亲早已不在了,我念书又不常回来,哥嫂在东北。家里还不是您和我二叔支撑着!我娘年纪大了,脑子不灵活,平时都是您和二叔照顾,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向文静说着,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
“别说了!别说了!文静,我知道你一定对我们家有成见。其实,您二叔和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啦!实际上也是出于好心,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二婶子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倒茶。
“文静啊,你数数,咱村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有几个没找婆家的?人家一提起来,文静多大了?你二叔和我就着急呀!和你这么大的姑娘也好,男人也罢,哪个没结婚呀?而且大都抱了娃娃。你父亲不在了,没人替你操心。你说,你二叔,他能不着急吗?
所以,有时候喝点酒,就埋怨你娘几句。你是有知识的人,应该能理解你二叔和我的一片苦心才是。谁让咱大老粗的目光短浅呢?孩子,别把那事放在心上哦!”二婶子一连串的歉意,向文静也不好再说什么。
看着年过半百的二婶,一辈子为了家产绞尽脑汁地算计着,其实也挺累的。况且,她那几个孩子也都不省心。老大、老二,都结婚了,和婆家也是吵吵闹闹地过日子。有时候,还打到娘家来,自然少不了二叔和二婶子参与。
二婶才五十过头,可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条条,不知道还以为她六七十岁了呐。一个女人这样活着,实在不易!
第二十六章: 家乡人眼里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