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樱抬起头来,看天上刺眼的太阳,他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嘲笑,但却怒不起来。他曾经十分珍惜的东西没有了,旁的便也顾不上了。
你不是自称像我这样的杀手,十个都不是你的对手吗?居然可耻地死在叶云卿这样的贱人手里,这次,你还骄傲得起来吗?呵呵……
寸樱摸出那块石头,紧紧攥在手中,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手背的青筋几乎要爆出来。她骗了他几年,又抛下他几年,他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却又从他的视线消失,现在竟然与他天人永隔。实在是很过分。
寸樱瘫坐在原地,泪也流尽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让自己不要那么难过。她给他一块破石头,骗他在危难之时可以因此得到解救,可如今要怎么解救?这样的结局他怎么会不伤心,怎么会放弃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寸樱才从悲伤中醒了过来,他知道那个人回不来了,他想最后为她做点什么。他拾来一堆柴火,将那只断臂烧了很久,拾取了残留的骨烬,装在随身的锦囊当中。虽然从未想过那个女人最后只留下这么一点东西给他,但也只能接受。
他带着疲惫走在山间,赤红的眼眶里充斥着仇怨。手中的剑反射出凄冷但刺眼的光亮,昭示着他内心的肃杀。
无论是谁,欠他的都要还。而她是他的一切,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把她从他身边夺走。没有人能逃过他的复仇。
竹溪再见到寸樱时,已经是夜半时分,寸樱提着剑立在门外,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投进窗户,他看起来特别可怕,像一个为了复仇而疯狂的魔鬼。事实上,他现在的确是这样的人。
竹溪打开门时并未想到,这个与她曾经有着共同的童年记忆的男人,她爱着的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向她。直到剑刃穿透她的身体,血液沾满她双手的瞬间,她才相信了他从前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他是她的仇人,她也是他的仇人,他不会爱她。
茉儿,你终于狠下心杀我了……我从来没想到,你会真的对我动手。
不要叫得这么恶心,我叫寸樱。丁茉在你九年前杀死他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可你也杀了我父亲,难道还不足以泄愤?为何宁愿放弃感情……我跟随你做了暗影,吃尽苦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
我不杀你便是对那段感情最后的回报。今日,我是来为公主报仇的。
寸樱将剑从竹溪的身体里狠狠抽出,竹溪直接往后倒了下去,接着他看见祸满是惊诧的脸。
公主死了?
对,她死了,只剩下一只断臂。
寸樱转身,从来时的窗口跳了出去。祸一个人站在原地,恍惚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花无秋死了,却没有告诉她,她要找的人是谁,他在何处。怎么,终于还是要背叛了?
祸自怀里拿出令牌和暗影令,看了一眼,跟着寸樱跑了上去。
寸樱!等等我!
寸樱听见祸的声音,顿住脚步回头看去,祸匆匆忙忙地追了上来,朝他说:
你如今打算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是被千影阁追杀的叛徒,你留我一个人在这,不如带着我做个帮手。
寸樱垂眸想了想,他并不需要什么帮手,复仇的路长得很,对于习惯了做有利可图之事的女人来说,不是什么好差事,祸肯定是另有所图。
不必了,这条路我一个人走就是。
站住!你以为你逃得了吗?寸樱,花无秋已死,你作为千影阁的叛徒还能活到几时!
祸拔出剑来指着他,寸樱扫了一眼周围,竟然围着十几个暗影。看来祸早就做好准备要捉了他回去邀功。不过,祸忘了他有皇宫的令牌吗?寸樱忽然想起,今日将令牌拿出来之后,竟然忘了收回!
负隅顽抗,在千影阁里是最愚蠢的行为。正好,回无忧国再好好找花无讳算账。寸樱扔下手中的剑,对祸道:
我是二级暗影,须由公子讳亲自审问,你别忘了。
将他押回允都,听候公子讳发落!
此时青玄国皇宫之中,一场政变刚刚落下序幕。原本收到国君已被刺死的消息,趁机想夺回权力的外戚,还未冲出宫墙便被及时赶到的军队镇压。当活生生的国君出现在他们眼前,个个都惊得面无血色,纷纷互相推脱罪行。
从前有人说要忠于朕,世代为青玄国鞠躬尽瘁,如今制造出这场变动是为了给朕的军队练手吗?
青芙坐在王座之上,面上带笑,却是冰冷如霜。他站起身来走在一众罪人面前,冷酷的眼神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忽然他勾起嘴角,向一旁的国师道:
国师,上次派去天翔国的四万战奴,怕是不多了。眼见风辰国如此嚣张,是否该多添些人手,给秦羽点颜色看看。
众人一听
两个字,纷纷猛地对着青芙磕头,请求他的饶恕,然而青芙转身回到王座之上,对押着他们的士兵说:
将这些欺骗朕的叛贼送入战奴仓。
皇上,皇上饶命啊!
不同的声音喊着同样的话,但渐渐地远去,最终消失于空气中。
青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觉得有些冷清,便站起身来,想去看看他那个有趣的妹妹。
他走到青阳殿前时,刚好看见青英躺在卧榻上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并未注意到立在石阶下的他。他在心头觉得佩服,这个在他回来之前被关在死牢里折磨了几天的女子,居然还有心思看书,而不是扑在他怀里哭。
青芙悄悄走近过去,瞥见青英正看到
梁生轻轻撩开烟罗覆在脸上的发丝,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青芙刚想往下看,青英却把书往袖子里一塞,慌慌张张地跳到地上,朝他拜了一拜:
皇上万安!
没等青芙喊平身,青英自己站了起来,满脸羞红地望着他说:
皇兄这么突然就闯进来,差点吓坏我了!
青芙不说话,朝青英勾勾手指,
看的什么,交出来。
青英紧紧攥着袖子,吞吞吐吐地说:
没什么,就是,就是女儿家闲来无聊打发时间的话本……
青芙不理会她作什么狡辩,仍伸手问她要,青英这才咬着嘴唇掏出书来交给青芙,她知道他这个哥哥的脾气,要是不给他他便要抢的。
青芙看了一眼书名,叫什么《春闺花时》,禁不住皱皱眉头。再翻开一看,果然乱七八糟写些女人看的内容,连他看了都会脸红。干脆卷起来放入袖中,一本正经地说:
你一个闺中少女,尽看这不正经的东西。朕是不是该给你选个好夫婿,趁早嫁了?
青英一听青芙这么说,更羞涩了,故作生气地打了他一拳,
你还是先给我找个嫂嫂回来再操心这事吧!我是不急,我替你着急!人家寻常男子早就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可怜你堂堂青玄国的皇上,还是独身一人,夜里就不寂寞吗?
青芙听青英如此说,方才眼里难得出现的快活便又换回落寞。他弹了弹青英的脑门,不满地骂她:
倒霉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不怕朕把你砍了。
你早就说过要把秋姐姐娶回来的,如今我连她的人影儿也没见着。我瞧秋姐姐那模样又俊俏是又潇洒,难道是她看不上你?
青英揉着脑门,不服气地对青芙说。她确实是巴望着皇兄把那个女子娶来做她的嫂嫂,只是几年过去也没见花无秋再来,别提嫁给青芙了。
青英不知这回是真的戳中了青芙的死穴,莫名其妙地就被禁足了半个月。望着皇兄离开的背影,她感到十分冤枉。难道她开玩笑说的话竟然是事实,所以皇兄觉得颜面扫地,对她生气了?
青芙走在夜晚的宫廷之中,恍惚想起在天翔国看到的那对乞丐夫妇,竟然说不出的羡慕。同样是人,为什么一无所有的乞丐,竟然比他这个坐拥江山的皇帝幸运。如果花无秋和他也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她又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与他执手偕老?
近日以来全无花无秋的音讯,她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倘若寻云轩的人真能找到她,该有多好。
回到寝宫,青芙命宫女悉数退下,独自一人躺在宽阔的龙床上,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防备,才感到无穷尽的孤独。
曾经他们在营帐中,在马车上,在狭隘的船舱里,在潮湿的地窖里,一盏残烛的光就能让她看清她所有的表情,他抬手就可触到她的笑容。如今他身处灯火辉煌的宫殿,她却像窗外的明月一般遥远,明媚的光亮讽刺地洒在他脸上,令他感到莫名恐慌。
他觉得自己很贱,爱的时候不假思索不计后果,现在却宁愿从未爱过。如果他没有爱上那样一个女人,他可以爱任何一个女人。如果他没有遇见那个女人,他可以娶任何一个女人。可惜他遇见了她,并且爱上了她。他无路可退。
第五十八章: 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