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坚信,他此生永远不会忘掉那天的场景。
映衬着窗外如燃烧一样鲜红的晚霞,他身旁的少女流下了饱含着喜悦与幸福的泪水。
躺在病床中的他伸出因为脱力而颤抖不止的手臂,十分轻柔地拭去了被濡湿的娇颜上的泪痕。
这一次,他没有再露出故作洒脱的笑容。
像是漫无目的行走在永夜中,林逸成为武师后好像失去了前行的目标。
他知道,成为武师的目的,是为了“守护”。
可是,自己守护着什么呢?
无亲无友的自己,是一直在流浪的行者。冷眼的看着世间发生的一切,就连自己得到的家产,他也没有在意过。
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而如今,看着身前止不住哭泣还低声说自己是笨蛋的女孩。他恍然,应该守护的事物就在身旁,一直没有改变过。只是自己实在太过愚钝,从来都没有发现。
像是黑暗中投过一道光芒,照耀在他充斥着迷茫的心中。虽然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是他会坚定地朝着光芒的方向前行。
“该结束这种为了变强而变强的浑噩修行了……”他默默的叮嘱着自己,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在前行了。
看着被夕阳的赤红光芒所沁染的房间,有种莫名安心感的林逸慢吞吞的开口道:“抱歉了,往后这种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伏在床边的女孩好像已经猜到了后半句话似得,抬起通红的双眼,盯着他道:“你别用这种话来敷衍我,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很有可能丧命的!”
“又不是过家家的幼稚游戏,哪有安全一说啊……”当然,这种说辞林逸也只敢在心中说说。他表面还是敷衍地相当到位。不禁让本性单纯的赵静竹信以为真。
“放心……”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带着节奏感的叩门声便打断了静谧的美好。随后,无视了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的人径直地推开门迈了进来。林逸与赵静竹两人一同尴尬地轻咳几声后,就极为默契的以恼怒夹杂着鄙视的情感瞪向依旧不以为意的混蛋。
没错,能够这般不解风情的只有时刻都披着一身土得掉渣的老旧外套,咖啡因重度成瘾者幻尘阁下了。而跟随着他身后的其他几位,虽然算不上是不懂氛围的家伙,但他们却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老混蛋。此时的他们虽然面容肃穆,眼中的笑意却根本没打算掩藏。
若不是赵静竹在这里,自己早就用毒舌对他们祖上十八代所有女性亲属进行问候了,林逸心想。但同时他表面上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满,看着几人的他只是淡淡地问道:“我昏迷了很长时间吧,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幻尘从衣袋中摸出一罐极为廉价的速溶咖啡放置再临他的床边,同时含糊不清的道:“唔,你个小混蛋大概睡了两天吧……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我看你现在连跟上队伍的行动都成问题吧。”
直接将幻尘给予的垃圾丢进了门口处的垃圾桶后,林逸道:“现在只是感到有些头疼而已,体力什么的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估计现在的我应付小规模的战斗应该不成问题。”
他试着用力地攥紧拳头,感受着肌肉绷紧与舒张时的状态,并信心满满地说道。
赵静竹气愤地瞪着躺在床上的疯子。刚刚的承诺,好像和咖啡罐一起被他扔进了垃圾桶里似得。而面前的这名在世家中几近被妖魔化的男子,似乎也不在乎身受重伤的下属队员。但更奇葩的是,明明清楚身体暂时不适宜战斗的他竟然还笑嘻嘻地答应。
好吧……这些人仅凭自己是不能说服的。赵静竹能做到的只有默默走出房间,给林逸的队友留出一处可以安心谈话的空间而已。她自我安慰着,但眼角的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在白皙的脸庞上。她努力的忍耐着,不让低沉的呜咽声使得房间里的人听见。
“是个好女孩啊……林逸,往后就别惹人家哭了。”很显然,赵小姐明显地低估了这群人的节操。张衡一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一边低声嘱咐着仍然躺在床上的林逸。
“惹哭她的明显是队长吧……”林逸无力的吐槽着,鄙视的视线再一次投向无所事事的幻尘。
“队长明显是为你创造机会的,要懂得珍惜。”幻尘耸肩辩解道:“还有啊,你小子竟然把我准备的慰问品扔进垃圾桶,是让我准备把你搅碎之后做成农家肥吗?”
“喂!”林逸吐槽道:“没想到你们家的‘慰问品’只是喝干的空罐子啊!”
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房间中唯一一处舒适位置的向青摊手道:“那赵家的小姐我都佩服她,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你两天,专业的病患护理都比不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要是这女孩没有出身在‘赵家’多好,林逸你还能风风光光的娶了她。”
林逸双臂发力,把自己无力的身躯从床上撑起来,问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向哥你都这样忌惮?”
“真是应该说你傻啊……”向青无可奈何地说道:“听好了,这个女孩,以你的身份是永远高攀不起的。她可是身居锦官城的‘玉龙’赵溪棠最为喜爱的一个侄女,天生拥有比‘先天内力’还要难得的‘无相煅骨’。同时,她还是BL赵家中的家主继承者。”
“还有啊,听说在她出生之时,若不是陆鼎早早地选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他都不惜和玉龙翻脸,也要收之为徒。”马达在一旁沉着脸说着:“所以啊,林逸。你还是尽早斩断与她的这一段孽缘吧,长痛不如短痛,到最后受伤痛苦的还是你们两人。”
林逸双眼睁大,对其他事物一向疏懒的他也仅仅认为赵静竹只是一个武学世家中的成员,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被陆鼎都称赞为剑道之圣的赵溪棠的后辈!他,咬着牙齿。理智告诉他:正如马达所说,放弃,才是两人唯一且最好的结局……
“我不”
可是从他嘴唇中吐出的话语连自己都难以置信:“什么事情我都会以最大的利益来考虑,但唯独此事,我的情感告诉我——放弃她,是不可能的。”
孟鸿皱眉道:“小子,你平常的一些事情都可以分析的很清楚,怎么在这样的小事里你却糊涂了?实力,身份,资源,天赋。面对哪一项,你都不可能入得了赵家的眼中。一个小小的冥蝶都不能战胜的你,凭什么娶赵家的千金?”
“我”他半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是的,弱小的实力,让自己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连一缕灰尘都不如。更何况那个坐拥锦官城的赵家,那个曾经剑指陆鼎,朗声说出“可敢一战”的玉龙剑圣?
幻尘鄙夷地看着在沉重面前呆滞下来的林逸,习惯性的喝口咖啡后,道:“没错啊,在真挚而伟大的情感面前,所有的利益皆是镜花水月。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我帮你打上赵家的大门,区区一个赵溪棠,我还没有放在眼里。当然,你的实力如果达到一定水准的话,这些事你自己就可以解决。”
好吧,林逸无语。自己的队长也是狂妄得突破天际,像是取得“天召四将”称号的,被全世界剑士奉为剑道泰斗的玉龙赵溪棠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阿猫阿狗般的存在了……
林逸皱眉道:“至少要达到什么水准?”
“最少也要在江南市的主要战力中占据一席之地。”幻尘耸耸肩,说道:“当然,你很年轻,再凭借着不输于先天内力的恐怖天赋,跻身于江南市武榜的前十名在两年之内很有可能做到。”
“好吧,”林逸转头直视幻尘:“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帮助我?你可不是这种爱管闲事的人。”
幻尘放下手中的咖啡,望向窗外一片燃烧的深红,轻声说道:“我啊……曾经体会到那种情感从指缝中流走的感觉。”
“我失去了它,也不可能再次拥有它。这是宿命。”
“但是我不能亲眼看着另一个人步入我的后尘,所以”
他握着咖啡罐的手紧紧的攥住,同时发出了金属特有的闷响声。而当他的手再次张开时,原本圆柱形的铁罐已经成为了纤长而又形状不规则的铁条,并且不断发出扭曲膨胀的轻响。
冷漠地将手中的垃圾丢出窗外后,幻尘一声不吭的向着门外走去。从他的脸色可以似乎看出,他现在心情极为不爽。应该是从林逸现在的处境中回忆起不好的事情吧。
不,应该说这家伙的脸色和心情什么时候好过啊……林逸满怀恶意的吐槽着幻尘摔门而去的背影。
剩下的人也是自顾自的聊天,谁也没有把幻尘的狂妄言语放在心中,也没有人把这位躺在床上的病患的休息时间看得很重要。不过林逸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好像赵静竹早就离去了。
“唉……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林逸摇着头叹息,看着窗外燃烧的云朵与天幕渐渐熄灭,成为了冷色调的黛青色。但是聚集在房间里的混蛋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四个混蛋已经开始开起酒瓶,让浓重的酒精味道从瓶口向房间里弥漫出来。
躺在床上的林逸只有眼馋的份,那四个老混蛋根本没想过分他一杯羹,大笑着不断拿出其他下酒菜的他们还无比恶劣的在林逸的眼前晃了晃。
门外传来了轻柔地叩门声,却被他们大声喧闹的噪音完全掩盖掉。连林逸也只能隐约的听见,一种暴风袭来的压迫感却突然蔓延到他的心中。
应该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吧。林逸揣测着,同时提醒着完全沉浸在酒意之中的混蛋们。
可惜,他们还没有来的及嗤笑林逸的时候,房间的门就无声地从外面被打开了。
虽然只是深秋,但是久经战阵的四位武师却感受到了如同三九天一般的严寒与肃杀之感。僵硬的像是生锈的机械一样扭动脖子,他们看到的是。
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餐盘,脸上浮现着温柔笑意的美丽女孩。
只是,这温柔的笑意中还蕴含着寒冰一样的杀气。
“你们给我出去!”赵静竹愤怒地挥动手臂,道:“你们队长还和我说什么‘他们也会照顾好那小子的,你就先休息吧……’之类的话。而你们,就是这样看护病人的?”
“唔啊!”四个老混蛋怪叫着,嘻嘻哈哈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而张衡却是想起了什么,用涨红的脸喷着酒气道:“你小子被荒淫过度啊,明天队伍九点准时出发,你是负责沿途在车厢里保护仪器和一部分学员的!”
“知道了……”林逸自动屏蔽了他无聊的废话,无力的挥手答应着。他眼角的余光落到餐盘上,那上面有一些清粥与蔬菜之类的食物,全部都是他讨厌的。不过,身为重伤患的自己可是没有权利任性的。
房门再次被合拢,曾经喧闹的病房再次变成了有些尴尬地静谧。赵静竹细心的把床上的餐桌放置后,再将餐盘端上来。
“都睡两天了,应该没有什么力气吧?来,先吃些清淡的食物吧。”她将扰乱视野的发丝拨开,露出浅浅的笑容。但是林逸不难发现,她的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个,”林逸直视着她,说道:“听他们说,我昏迷的时候你也没有好好休息吧?一起吧,然后去好好休息。这些天实在劳烦你了……”他同时把双腿蜷缩在一起,将餐桌往后推了推,询问似得看向她。
赵静竹好像惊愕的说不出话来,满面通红的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面对他的好意,自己没有想到任何理由拒绝:“那……”
像是叹服一样,林逸无奈地摇摇头。
第五十八章行动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