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
第九十五章 赌情
  “想吃点东西么?”
  伊洛赫抱着北舞回到了卧室,把人放在床上盖好毛毯后自己却没有跟着坐下来,只站在一边轻声问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北舞睡醒之后就会看到这么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带着调笑的语气问她想要什么。
  北舞紧紧闭着眼,不愿去看他。
  伊洛赫看着她这副明显拒绝的样子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客厅倒了杯水。北舞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重量。他轻而易举就把北舞连人带毯子圈进了自己怀里,毯子衣角从北舞细瘦的肩上滑了下去,从这个角度看去,女孩儿雪白的后颈上斑驳的凌虐痕迹清晰可见。
  伊洛赫捏着北舞的下巴摇了摇,低声道:“不想吃东西?多少喝点水吧。你这么恨我,如果就这么把自己饿死了多不值得。”
  北舞靠在伊洛赫怀里,耳边听着这人胸膛里清晰的心跳声,这是最亲密的属于爱侣才会有的姿势,却被他们诠释地这么讽刺。
  “你说得对。”北舞看着伊洛赫举在她面前的玻璃杯出神道,“我不会这么死的。”
  “嗯。”
  伊洛赫垂着眼眸端着杯子一点一点给北舞喂水,还细心地替北舞擦干净嘴角的水渍。北舞就一直窝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样子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
  “你好好休息吧。”
  伊洛赫摸了摸她的头发打算把人放平回床上。北舞却在这时候搭上了伊洛赫的胳膊,五指虚软堪堪放在了他右手手腕处,闭着眼睛问道:“告诉我,这是哪里。”
  伊洛赫把她的手塞进毛毯里,人也俯下了身轻声答道:“是开罗,我不能让你留在兹利坦。”
  “开罗。”北舞喃喃重复,半晌才看向伊洛赫,低咳了两声慢慢说:“伊洛赫,你放我走吧。”
  这声名字,叫得迟疑而冷淡,就像陌生人一样生疏。
  伊洛赫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我不会答应你的。”
  “……我们这样,还有什么意思。你本来就不要我了,是我不甘心,追了你四年,是我不理智,杀进了独立军基地,是我执念了,我知错了。”
  “北舞——”伊洛赫忍不住叫了一声。
  北舞别开视线低声却急促道:“不要叫我,你听我说完……不要叫我。你说得对,我没办法杀了你,我下不去手……我没办法……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阿努比斯的失败品……就算是现在,我也没办法……”
  伊洛赫听着她的话,鼻尖意外嗅到了一丝血的腥气,他瞳孔猛然一缩。
  手掌一扬,毛毯被掀离了床垫,北舞藏在毛毯底的手掌攥着拳头,鲜红的血液正不断透过指缝涌出来。伊洛赫狠狠掰开她的掌心,锋利的玻璃碎片沾染着血色正静静躺在那里。
  北舞看着伊洛赫瞬间赤红的眼睛吃吃笑道:“本来,我想用这块玻璃碎片划破你喉咙的……”
  她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却没有流下眼泪。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迎着伊洛赫的目光说:“我做不到的。我后悔了伊洛赫,我不应该来找你,我错了。”
  “我没有抛弃你。”
  伊洛赫喉结上下滚动着,心脏像被人揪起一样,难过得手足无措。再遇北舞之前,他从来都没意识到语言也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一刀一刀凌迟处死。他没办法为自己做过的事去解释,明知道北舞可能会恨他,可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伤害她。
  那个时候,他甚至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知道北舞不会爱他了,所以就让北舞恨透他好了,哪怕是死都不会忘了他。
  可他从没想过,北舞会不知道怎么去恨他。
  “这些,还重要么?”北舞问道,“我之前会口不择言,是因为这四年时间我的确经历了一些……的事。病情失控的时候,我没办法不走极端,不去恨你,因为那是唯一支撑着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如果不这么想着,我恐怕早就死了。不过,就像你那时候跟我说的一样,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会活得那么疼,只能说明我不够强大,怨不得别人。我凭什么去恨别人……”
  伊洛赫拉过她的手翻出床头柜里的医药箱替她包扎着伤口。他说不出一句话,这些道理,都是以前他一点一点教给北舞的,如今却让北舞用来斩断他们的关系,简直太讽刺了。
  北舞轻呼了一口气,声线带上了些微鼻音,“那天……也是这样。”
  伊洛赫手下动作一顿,抬眼就看到北舞红着眼眶,一双眼睛浸在水里漂亮得惊心动魄。
  “那天,在机场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伊洛赫,我们再也没办法回到那时候了,不论你是不是抛弃过我,不论我有多想追上你,我们都回不去了。你不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也无法容忍我这么自私,我不能恨你杀你,但我也不能原谅你做过的事。我们这个样子,只会继续伤害彼此。你说,你从来不是个好人,那伊洛赫……我求求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你放我走吧。”
  言语最后,北舞已然泫然若泣。
  伊洛赫默不作声替她收拾好伤口,冷着脸将医药箱放回了远处,起身的时候背着北舞丢下了一句硬邦邦的“不可能”。
  他已经没办法再待下去了。他不知道接下去他能做什么,他该做什么。这个房间明明宽大舒适,他却感觉到莫名的阴冷刺骨,北舞绝望的神情让他这辈子第二次感受到了心慌和恐惧。
  而第一次,就是四年前,看到这个孩子一身血污生死不明被带出拉利贝拉的时候。
  这么多年,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明明只是想有个人陪在身边,明明只是想保护北舞,只是想两个人好好的生活在一起……可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北舞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让一切都回不去了。
  北舞每一句话说得都那么轻,可就是那么轻的话,都能让他觉得疼到极点。
  冲出门后,冷风吹了过来,伊洛赫觉得脸上冰凉一片。伸出手一摸,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伊洛赫愣怔地看着掌心透明的液体,久久没回过神来。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只有母亲去世的时候哭过,就算是北舞以为北舞死去的时候他都没流过一滴眼泪。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求之,不得。
  伊洛赫靠着房门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捏着掌心试图把这阵心脏痉挛般的疼痛缓过去。
  @
  伊洛赫并没有特意去关着她,不过北舞也知道,他如果不愿意放自己离开,就算没有人看押监视她也跑不出去。这倒不是说伊洛赫比修伊诺更有能力,只是伊洛赫太了解自己了,从思维模式到行为习惯,她一身本事都是伊洛赫教的,关于怎么对付她北舞,伊洛赫做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更何况她现在伤病在身,别说逃出去,就连出去跑几圈都不可能。
  北舞太厌恶这种虚弱的感觉了,无法掌控自己,处处受制于人。
  这几天的休养北舞已经确定了自己大概被伊洛赫安置到了某个酒店里,每天都有侍应生按时送来餐饮和医药,生疏却礼貌,对北舞那蔓延到耳际的斑驳印痕全都视而不见。
  大概是把她当成了伊洛赫养起来的小玩意儿了。
  北舞翻转着手中的药瓶轻哼一声。
  这是她苏醒后的第四天,伊洛赫消失的第四天。
  那天醒来之后的谈话以伊洛赫摔门而去作为结束,北舞不是傻,她看得出伊洛赫一瞬间碎裂的神情。
  可有什么办法。
  你以为,真的有人能够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无所谓地过下去?
  北舞不是,伊洛赫也不是。
  她和伊洛赫之间太过于复杂,幼时的初见就沾染着鲜血和悲痛,十四岁之前,她对这个男人是又依赖又畏惧,他无数次救了她的性命,也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最残忍的修罗场。只是还好的是,这个男人一直陪在她身边,天堂地狱相依相随。如果故事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很单纯了,他们可以做两个快乐的杀手,逍遥在这个世界的道德和法规之外,直到死神降临。
  可偏偏,世事无常。
  北舞经历过很多次的死境,却没有哪次像在拉利贝拉那次,觉得自己是真的必死无疑。少女年纪,晦涩不明的感情被深深藏在心底,眼看着那人对别的女人温柔以待,却只会用最沉默的方式逃避,害怕于说破之后的嘲笑和拒绝,以至于到了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在拉利贝拉乱石堆杂的地下,北舞头一次意识到伊洛赫这个人,早就是自己的全部了。
  那么,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呢?
  是绝望。是彻底的崩溃。
  太多的人奔波于生活中的难,总有人永远热血,目光灼灼,看上去无坚不摧,无懈可击。路遇少年的癫狂,不过是嗤笑而过。可真的有一种病,会让人精神崩溃满心绝望,甚至以死去寻求解脱。
  离开伊洛赫的第一年末,北舞PTSD病情彻底暴发,变成了重度抑郁。
  情绪消沉到悲痛欲绝,出现幻觉,妄想,精神焦虑,不能克制的自残,甚至因为自我保护的意识,每次发病的时候都会残伤前来治疗的医护人员。
  修伊诺最无奈的时候,甚至让人用铁链把她拴了起来。
  之后就是治疗,逃跑,抓回来,再次逃跑。
  伊洛赫是不会理解北舞对他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更不会理解这份执着于北舞的意义。怎么能不恨,绝望到了宁愿舍弃性命,怎么能不恨。可伊洛赫又代表着她的一切,怎么能狠得下心去恨,去下杀手。
  也不可能在一起,如果“在一起”是一个乌托邦,北舞是那个奋不顾身的,伊洛赫就是那个考虑周全止足不前的人。北舞知道自己和伊洛赫之间的区别,伊洛赫太过冷静和理智。
  她想解开安全绳拉着伊洛赫跳崖,伊洛赫想的却是让两人背上降落伞。
  可哪有那么好的事!
  北舞隐约猜得到伊洛赫和修伊诺的关系,也猜得到当年的雪斯莱雅,格雷迪尔,甚至阿努比斯和W的关系。她从来都没想到过,只是两个人的相守,会变成这么大的一场博弈,牵一发都能动全身,那些看得见的背地里的,多少的枪口对准着他们。
  怎么就能这么难过。
  怎么就能这么残忍。
请选择充值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