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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相见
  四年多的时间,伊洛赫想过很多种他和北舞再见的场景,比如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去到科尔斯戴米尔的大宅接回北舞,又或者在世界上某个城市的街头两人擦身而过,甚至在某一瞬间会以为这一切只是个梦,梦醒之后那软软糯糯的孩子会扑到他怀里掰着细白的指头问他打算去哪里旅游……只是所有想象中的画面,都不会是眼前这样的血腥惨烈。
  北舞捧着那叠铭牌的样子让伊洛赫觉得她快哭了。
  虽然嘴角带着完美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已然是在哭泣。
  哪怕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伊洛赫还记得,北舞那双乌沉沉没有一点水光的眸子,那样一双眼睛不论是看着谁都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吸引的沉沦感,如果它们再被泪水浸润……
  他看着北舞将那串铭牌捂在胸口,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就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北舞时,那时候北舞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在失落之森的出口处抱着那个肿胀到变形的男孩的尸体,一双小手紧紧攥着男孩脏污的手指,仿佛攥着整个世界。
  那个苍白的孩子也是这般,眼中不带一丝人气,拎着一把染血的刀慢慢走近他,轻声问了句,你也是来杀我的人么。
  恍然一瞬,已是十年。
  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已经变成非洲战场上最勇猛的佣兵团的一员,为了替战友复仇可以单枪匹马潜入敌军,冷酷的心性,残忍的手段,拎一把冲锋就能把人活生生打成肉泥,哪怕是历经最激烈的战争洗礼的士兵都无法忍受她的暴虐。
  那个曾经一声声质问着为什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无辜女孩哭泣控诉的北舞,最终还是被他亲手杀死了。
  伊洛赫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身边的副官举着望远镜透过破损的窗户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在看到北舞拎着枪准备出来时低声问道:“长官,要行动么?”
  伊洛赫远远看着特别作战小队的房间,轻声道:“释放催眠瓦斯,不准伤她。去和将军报告,特别作战部队于今天下午七点左右执行巡逻任务时被小股政府军偷袭,基地驻军奋力反抗,打退敌军,特别作战小队全部战死。”
  “长,长官……”副官当即愣住。
  伊洛赫看了他一眼,银蓝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点点寒光。
  “要我再重复一次?”
  副官心下一颤,那双狼一般危险的眼睛让他根本不敢对视,只能连忙应下连滚带爬跑去给将军发报告。
  北舞把那条链子收进了口袋。
  带着的四个弹夹全部打光了,冲锋放在身上也没什么用,她就把枪扔了。手枪里也不过剩下三发子弹,北舞看着手里惯用的虎牙,最后自己剩下的,也不过只有这把匕首而已。
  她根本就不用猜测,现在这个房间外一定是一片漆黑的枪口,只要她敢推门而出,下一秒就是被人打成筛子。
  她这辈子都惜命,唯一一次豁出命去换来了别人四年不曾相见。而这,是第二次……
  北舞按着口袋拍了拍,哑声笑着,表情竟然带着些许愉悦,“他们倒真的说对了,我们这次可是十五人团灭。”
  “不过,我真没有被人打成筛子的爱好啊……”
  开门的瞬间,女孩灵活地闪到一旁的墙后,借着墙壁的掩护端起手枪就是三个点射!三声惨叫几乎是同时响彻夜空!
  北舞除掉对方的狙击手只用了一秒钟,随后便就地一滚,手里还攥着那把虎牙。正当她想趁着夜色突围时,眼角却闪过一抹浅白色——
  这是!
  迅速扩散到鼻间的气味让她立刻反应过来被丢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北舞一把捂住口鼻,可就在这时候,无数的睡眠瓦斯罐从四面八方对着房间门口扔了过来!小小的罐子嘶嘶冒着白烟,巨大的数量让北舞的意识很快就变得混沌!
  四肢酸软无力,北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最后一眼只看到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整个人都沉入了黑暗。
  @
  梦中依旧是一片血色。
  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这片血海中,四面八方而来的风裹挟着无数的声音在呢喃低语。
  她听到有人在不停地和她说着对不起,也听到有人朗笑着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回家去。
  “约翰……苍狼……”
  北舞环顾四周,这片血色中始终空无一人。这些人的声音似乎是凭空出现一般,不断在她耳边回荡着。
  “达令!达令!你在哪里!快回来!”
  查尔特近乎疯狂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北舞惶然转身,仍然没有一个人出现。北舞忍不住回应着喊道:“查尔特!查尔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你在哪里!”
  血海尽头,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浮现,她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拔腿就往那边追去。可那个身影和她隔得好远好远,她跑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也没能跑到那人身前。
  仿佛海市蜃楼般,眼见的都是虚幻。
  再次摔倒后北舞按着心口趴在血海中,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整个人像是在被无形的钝刀肢解开来一样,可最疼的还是心口,那把肢解着自己躯体的刀子一定是捅了进来,不然这颗心脏怎么会这么疼,疼得她恨不得把它挖出来。
  “好疼……好疼……我好疼……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好疼,谁来救救我。
  要死了么,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为什么都要离开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北舞捏着心口的衣服只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声惨叫,双眼疼到赤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五指用力得几乎要刺穿皮肉扯开血管肌理,把那颗让她痛苦的心挖出来。挖出来……挖出来就不会再疼了……
  一双黑色的军靴出现在她面前。
  北舞哆嗦着伸出手死死抓着这人的裤脚,喉咙里挤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仿佛这人就是她全部的救赎。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声,熟悉又陌生。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护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紧密地几乎让她无法呼吸。掐住心口的五指被一根一根掰开再重新交握。
  “救救我……”
  北舞扣着那人的手指嘶哑道。
  “好。”
  纯银的发丝散落在她眼睫上,那人将整张脸埋进北舞的颈间,嘴唇蹭着北舞耳廓低声应道:“好,我救你。”
  血海褪去,世界被镀上浅金色的光芒,北舞缓缓睁开眼睛,怔然。
  “伊洛赫……”
  高大的银发男人紧紧抱着她回应道:“我在。”
  “伊洛赫。”
  “我在。”
  北舞盯着颜色斑驳的白漆天花板,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阿努比斯那间小小的宿舍。
  也是像这样,噩梦来临时会有人笨拙地抱她在怀,一声一声耐心地回应她,然后在阿努比斯罕见的阳光中她会从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苏醒,怀抱的主人偶尔会摸着她一头软发笑她一脸泪痕像花猫,偶尔也会累得拖着她再睡个回笼觉,虽然更多的时候是不耐烦地扔下一堆训练任务然后踹她下床。
  她会叫他伊洛赫,而他只会看心情应声,如果被叫得烦了还有可能一把刀子飞过去,堪堪扎进她腿边的地板上,看似危险却分明是算得分毫不差。
  那间小宿舍的天花板也是这样有着暗黄的水痕,隐约还能看到斑驳的霉迹。
  就像眼前这个一样,简陋,破旧。
  还是同样的人,还是同样的情景,还是同样的房间。
  可惜,时间不对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北舞松开和伊洛赫交握着的双手,推着那两条结实的胳膊,轻声却冷淡道:“放开我。”
  换来的却是伊洛赫狠狠一收,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腰身,像是要把她生生融进自己的身体。
  北舞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竟是染了些许血色,她还是那副腔调,哑着声音一字一顿,“雪狼,放开我。”
  伊洛赫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因为紧贴着彼此的身体,北舞甚至能感觉得到他指尖的颤动。
  莫名的,北舞心底竟然感受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谁离了谁活不了,谁又非得把谁刻在心里,疼得血淋淋也要记住。我宁愿用命去换你安好,你明知我活着却四年不肯相见,既然你不在意我这仅剩的感情,我就把这刻进骨子里的感情收起来,从此束之高阁不见天日。
  所以叫他雪狼,这个生疏的,仅仅是个代号的称呼。
  所以即使浑身无力也推开他的胳膊。
  所以带着虚伪的微笑直视那双锐利的银蓝色的眼睛,了然说道——
  “原来那晚的狙击手是你,难怪约翰他们会死。雪狼先生,现在我也是漠铁佣兵团的一员,作为敌军负责人,你是不是应该尽快处决了我?”
  一字一句,像最锋利的刀刃,直直向着彼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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