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醇亲王府中白绫高挂,府里府外穿梭着一阵一阵的白色的人流,悲戚呜咽之声不止。
那门口更是左右各高挂着一只白色的大灯笼,上面各书写了一个黑色的粗体字:奠。
不过跟太后沾亲带故,这丧事礼仪极尽夸张之能事,上头嘱咐要好好办,谁能想惊动了整个京城。
京城所有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像是预约好了一样,齐齐至王府吊唁,面带悲伤忧郁。
王府中的慧姑姑抱着襁褓中的锦翊,脸上的褶皱都出现轻微的抽搐,外带一阵阵的哭泣哽咽,一手抚摸着锦翊那婴孩天生粉嫩的脸蛋,眼里尽是怜惜和不忍,小小年纪就接连丧父丧母。
纵然有几个兄弟,可哪有亲生父母来的贴心和温暖,如今艰难的世道若是没有贴心的人在侧,这日子别提会有多难熬。
这时只见一位嬷嬷样子装扮的老人悠悠地走了进来,向着醇亲王的牌位缓缓地鞠了一躬,然后又对着一边的郡王们欠身福了一福,道:“事已至此,请节哀。”然后又用目光四处张望,最后落到慧姑姑身上,道:“太后在宫中甚是感念醇亲王夫妇,心中十分惦记着小郡主呢!”慧姑姑也微微还了礼,说道:“郡主确实可怜,但请嬷嬷转告太后娘娘,老身会拼死护着小郡主,也请嬷嬷好生安慰太后娘娘,切勿过分哀伤。”
尹嬷嬷面露淡淡的忧伤,还夹杂着些许安心道:“还好,太后娘娘发话了,说怜恤小郡主,不日就将要派人接她入宫。”
慧姑姑心里自是有些心疼和不舍,一则郡主年幼,自己承蒙王妃关照多年,也想尽一点心力,二则深宫里,人心复杂难测,担心小郡主被谋算了去。
可是太后发话,谁敢不从,只能期望太后念在姑侄亲情,多护着她些。思忖了半刻,便向着尹嬷嬷的位置小心的跪了下来,道:“嬷嬷,我受尽王妃恩惠多年,如今王妃撒手西去,留下襁褓中的郡主,我实在不忍郡主一人在宫中,望嬷嬷告知太后,希望可以允许老身进宫陪伴郡主左右。”
尹嬷嬷忙上前一步扶起她,叹了一口气道:“慧姑姑,你我同是奴婢,又何必如此多礼,你的话,我会带给太后,望她老人家能怜恤你一片忠心,准你进宫。”
慧姑姑欣喜地回道:“那就多谢嬷嬷了!”那尹嬷嬷又边向郡王们道:“太后在宫里还要老身伺候,老身就此退下了,望郡王们见谅。”那领头的即将继位的醇亲王第五子载沣稍稍欠身道:“嬷嬷慢走。”尹嬷嬷就回宫了。
醇亲王爷的丧事足足做了五天,这天,新的醇亲王继位,而太后派了身边的李公公来接郡主,慧姑姑眼里噙着泪,抱着锦翊,道:“有劳公公了!”
李公公左手拿着一把拂尘,微微斜靠在胸前,眯着眼道:“姑姑严重了,姑姑是王妃身边的人,又是伺候郡主的,咱家可不敢,姑姑请上轿吧!”说完在轿子前为慧姑姑拉开轿帘,慧姑姑小心地抱着锦翊缓缓上轿。
虽说是乘轿,坐着却很是沉稳,李公公为了选脚力稳健的轿夫可费了不少心思,生怕颠着里面金贵的小祖宗。
一路沉默无言,经过了漫长的路途,终于辗转到了宫门口,门口的侍卫一见李公公,就点头哈腰:“公公这是在哪里办差事啊?”
李公公假装一嗔怒:“小兔崽子们,咱家办事还要向你说明不成,还不赶紧让咱家通过,耽误了事儿,小心上面要你脑袋!”那侍卫一听,赶忙让出一条路,等轿子过了很久,才挠挠头,继续守卫宫门。
轿子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一雅风阁,慧姑姑抱着锦翊慢慢走下轿子,四处张望了一下,不禁触景伤情,当年陪同王妃进宫看望太后也是这样的场景,夕阳在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也就是在这雅风阁,王妃与王爷邂逅,然后相知相爱相许,最后求了太后恩典大婚。
想到这里,慧姑姑怜爱地看了一眼怀中的锦翊,悲从中来。李公公在一边将这些情绪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半晌,还是慧姑姑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奴一时想起王妃,耽误了些许时候,请公公代为引路。”
李公公微微一笑,道:“姑姑哪里话,好歹姑姑服侍王妃那么多年,有些伤心也是难免的,请姑姑和郡主跟咱家来。”
一路走来,真是彩绣辉煌,一派天家气象,庄严肃穆中不缺乏柔美的精致,规制有序中不失层次。
进入雅风阁,里面一应陈设齐全精致,李公公叫过来几个宫女和太监,严肃地叮嘱道:“好生伺候主子!仔细着点儿!小心你们的脑袋!”又转身对慧姑姑笑道:“请姑姑稍等片刻,咱家去通报太后,有什么缺的,下人不尽心的,只管吩咐咱家。”慧姑姑道:“公公费心了!”
储秀宫,内殿,一道垂感极好的黑玉珠帘似瀑布般落下,颗颗黑玉都是上等珍品,闪着亮白的光泽。
李公公轻手拨开珠帘,正中央横放着一张卧榻,上面凰飞凤舞,千层锦绣作陪衬,更加辉煌奢华。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小宫女,对着李公公弯腰道了声福,说:“李公公,老佛爷说了,让你领着小郡主和慧姑姑去九州岛清晏觐见老佛爷,不得有误!”
李公公朝门外拱手道:“谨遵老佛爷口谕!”稍后就很快地敛好衣服,又赶回雅风阁,慧姑姑正在小心地配合奶娘给锦翊喂奶,只见李公公进来,慧姑姑猜到是太后召见就道:“公公,可是太后要见小郡主?”
李公公笑道:“正是!请郡主和姑姑准备准备吧!跟随咱家去见老佛爷。”慧姑姑抱上锦翊,上了一顶八宝攒珠轿,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向着九州岛清晏进发。
虽说有段距离,可轿夫们又快又沉稳的动作很是有速度,一会儿,便到了圆明园门口,步行经过圆明园殿,奉三无私殿等,终于到了九州岛清晏殿,一行人慢步前进,生怕犯了皇家威仪,许久的脚程。
终于辗转到了内殿前,一座水晶帘横在众人面前,只有李公公和慧姑姑才能进入,水晶帘被轻轻拨弄开。
眼前是一张坐榻,一位仪态端庄,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慵懒而又不失威严地坐在上面,两手各搭在坐榻扶手两边,两手各套有精致的金戒指,慧姑姑一见了就赶忙下跪道:“老奴薛慧娘携郡主给老佛爷请安,祝老佛爷万寿康泰!”
太后哽咽道:“慧娘,哀家好久没有见你了!还有我的侄女啊!”
话毕,太后接过尹嬷嬷手里的茶水,小小抿了一口,半晌又道:“慧娘,我的侄女呢?过来让我见见。”慧姑姑忙上前,将锦翊抱到太后怀里,又后退几步,恭谨地在那里,垂手而立,不敢松懈半分。
太后抱着锦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就给了身边的奶娘,两手拂了拂袖子,又坐定:“蓉儿这一去,就剩我孤家寡人了!”说完拿出身侧的锦帕拭泪,在一旁的尹嬷嬷劝道:“老佛爷,王妃已去,留下小郡主,不正像她一样陪着您吗?”这才稍稍收住情绪。在宫中争权夺利久了,她的心里早就变得僵硬,若是说还有唯一一块柔软的地方,便是她长久思念的妹妹,如今也只剩下了锦翊。
纵然她权掌天下,甚至连皇帝都被控制于股掌之中,可她对未来的无比自信中居然也夹杂着淡淡的隐忧。不多时,她抬了抬手,意思是招呼李公公走近身旁:“清晖阁收拾出来了吗?”李公公道:
“老佛爷一吩咐下来,老奴就赶忙让人打扫预备下了,给郡主独居,还让人重新修整,老佛爷差人送来的各种器具也已经安置妥当,郡主随时可以进去居住。”
“你看,小家伙可睡得香呢!”太后指着身边奶娘怀中的锦翊对众人道。
思忖了些时候见慧姑姑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又道:“慧娘,你伺候了蓉儿那么些年,可见是她身边顶顶贴心的人,既然你随郡主入宫,就少不得再耽误你几年,留在清晖阁照顾郡主。”慧姑姑一听这话,立刻眼里含泪,就跪下来叩谢太后。
慧姑姑从奶娘手里接过锦翊,随着李公公一路分花拂柳,到了清晖阁,阁前有一荷花池,里面的荷花开满了整个池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恰巧此时又是黄昏,那天边的云霞映着这边的清晖阁别有一番风景。慧姑姑抱着锦翊,身边跟着奶娘,缓步进入阁内,里面更是清贵高华,典雅别致。
慧姑姑看着这样的住处,心中不禁为锦翊暗喜,能有太后如此费心安排,只要太后和皇上在一日,日后定不会轻易被人算计了去,可谁不知当今太后心机颇深,旁人都难以猜测她心意。
何况她在宫中那么多年,运筹帷幄,谋略手段,哪一样不是连自己的亲人都算计进去了,当年答应把自己的妹妹嫁给醇亲王,又何尝不是为了笼络那位亲王为自己所用,巩固她在宫中的地位和朝中的势力,想到这里,慧姑姑又不禁为锦翊担忧。
可既然来了,自己便会拼死护她周全!心下想着,便安顿好后,就把锦翊唤醒,吩咐御膳房给锦翊做了一碗绿豆汤,一小口一小口的喂着。
这时,一声尖细而不失响亮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门口,紧接着所有的人都到了清晖阁门口,慧姑姑抱着锦翊也忙着与众人一道跪在了门口。
皇帝已经快步扶起了慧姑姑,锦翊只依稀的记得,皇帝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一刻,有一种强烈的亲切感,听慧姑姑说,那时,皇帝柔柔地从慧姑姑手里抱过她,称这个女娃很美。
只有慧姑姑知道,当今皇帝和锦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当年太后膝下无子,只诞下了一名公主,而御医称太后以后再也不会有子嗣,就把公主和醇亲王福晋同夜生的儿子偷偷调换了。
这位公主就是锦翊的姐姐,锦瑟,只是传说她七岁的时候,自己偷偷溜出门看街灯的时候被贼人拐走了。众人遍寻无果,就不得不当成锦瑟病逝。
此时皇帝亲手喂了她几口粥,她对着皇帝绽开了婴儿甜甜的笑容,顿时融化了皇帝冰冻了很久的心,之后又派人送来好些新鲜玩意。锦翊的孩时无忧无虑,集万般宠爱于一身。
第一章 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