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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示意
  静静的夜,辗转只是反侧。
  睡意一丝全无,胸中堆砌着重重块垒,心里闷闷的。
  想着明天还有的忙,催促着自己努力地睡去。然而,越是挣扎,却逃不脱。
  算了,披衣起床,点燃了灯烛,想着还是弹奏一曲,聊作排遣吧。
  该弹些什么,一时又无从想起。便随随便便拨弄了两声,觉得也是无趣。
  待要回到床上,悠悠地却飘来了幽咽婉转的箫声,定是那晚之人吧。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是否同我一样,心中也聚集着纷乱的千头万绪呢?上次听到后,担心自己多事,也就作罢了。今夜又撞上了,或许也是一种缘分吧。想着他心中也有这些不如意之事,总算同病相怜之人。自己应和一曲,也算聊表心意吧。
  细细听了听,原来是在吹奏《梅花三弄》的曲子,幸好平时对这支曲子也颇为钟爱,很是熟悉。慢慢回想着上次,竟然好像也是此曲,这样看来应该也是他的心头好了。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知音了。
  虽是知音,可是在这深宫大院里,谁又能拿着自己的一副真面目在外做人?想是也只能遥遥呼应,权作示意罢了。
  算了,多想也是无益,便起手弹奏。
  起初那边有了一丝迟疑,想必是听到了我的弹奏吧。随之便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宣泄、一气呵成,再无半毫疏漏。
  一弄、二弄,直到了三弄。我俩的配合也是越来越顺畅自如,这时外面巡夜的打更声才提醒了我们已经过了子时。果真是韶光易逝!
  后面虽然还有一段尾声,也只有作罢。慢慢地将手指拨弄幅度减小,声音也渐渐弱了。想是那边应该也懂得我的意思吧。远远地听到那边的声音,也是一线线如抽丝般被缓缓剥离。待到我完全停下,那边也便顿作无声了。
  他这样天衣无缝的巧妙配合,一方面恰是印证了我对他的设想,另一方面却又不经意似乎给我设了一个圈套:禁不住地对他多了几分幻想。虽然宫外的他怕是此生不复相见了,可是能在宫中遇上一位知己也是好的。多希望他便是那位六王子,这样便可以既顺了姨母他们的心思,又了却了自己的心愿。可是,这万分之一的几率,又怎会恰恰让我遇见?
  我也不过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上苍何必对我这般偏爱?既然我是已经认定了六王子便是我的夫君,目下只愿他不是一个腹中全是草莽的俗物就好了,又再敢起什么奢求的念头?
  罢、罢、罢。
  飞雪只得起身,准备就寝了。却听到外面一阵狂风大作,拉扯着满院子的草木植物呼呼大响,屋子似乎也要被掀翻了一般。心里害怕,想要躲,却又无处可藏。天地间摇摇晃晃,多想这一刻就这样全部倾塌,将我们都埋在了时间的废墟,再也不用去面对这无数的烦恼,在那幸福的高潮就此死去。
  可是,它却渐渐地消歇了。外面的世界全无了半丝的声响,好像一切都停止了一样。可是,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罢了。接下来的,谁也无法预料。
  当我屏息凝神了许久之后,我等着我等着下一场的前奏,它来了——惊雷、闪电。我已经不敢待在窗前,我早就灰溜溜地躲到了床的最里边。瑟瑟发抖,那明暗交织的光影空间。
  开场过后,雨终于来了。铺天盖地地朝我袭来,就这样打得我体无完肤。
  从小我最怕的就是打雷的日子,那时候总会有人陪在我的身边。小时候都是奶妈,后来就都是雨燕。今夜雨燕又在哪里?为什么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了?我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我想念着过去、想念着现在、想念着未来,却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念着什么。
  死?或许什么都可以了断。但不是一个终结。我又为谁而死?至少我都没有一个可以税负得了自己的理由。多希望现在会有一个人,愿意让我在他怀里躲风。可是我什么没有,只有一床单薄得让风吹皱的凉被,给不了我丝丝可以取暖的温度。
  雨小了。
  屋檐上的水珠,敲打着地面,叮咚作响。
  月亮也升起来了,透过纱窗,软若无力的一丝皎洁光亮。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或许,此刻那最无情的仙子,也显露出了心里最柔软的一面——她也想家了吧。
  可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家又流落在了哪里?纵然回去,也已物是人非,再难重现了吧。
  盯着窗前那竹枝树叶的投影,淡淡地晕出了一圈弱弱的光。不知不觉地,飞雪原来睡了。
  梦里,一种熟悉的亲切。
  整个山野都被白雪覆盖了。偶尔的几枝枯树丫杈,突出在静谧之外,书写着漆黑的恐惧与惊慌。几只喜鹊从头顶飞过,却像是乌鸦一样嘶哑地嚎叫着,我想要避开它们的纠缠。努力地想要逃、想要逃,可是它们只是认定了我。一圈圈地在我头顶盘旋着,似乎随时都要冲下来将我叼起。我来了一片乱石杂陈的山冈。看见了一块巨石遮蔽下的山洞,我跑了进去。乌鸦箭一般的一大群冲了过来,撞到了洞口突出的那块岩石上。它们都死了,一个个直直地落了下来,溅起的尘土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使劲地拿手驱散着眼前的尘雾,可是越赶越乱,不过只是徒劳罢了。我放弃了,抱着双膝,嘤嘤地低泣。想要哭,又不敢大声,我怕我再招来了什么。好久好久,四周没一丝的声响,抬起头,眼前的迷雾散了。却看到那些血,一挂挂的从上面垂了下来,像一支挽歌,汩汩地绵延不绝······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小姐!”
  “小姐,小姐!别吓我啊,小姐!”
  ······
  好像听到了雨燕的声音,可是又那么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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