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暴雨脚,夜幕下白桑园升起雨露的清凉。星星静卧池塘底,与不动的星相比,萤火十二分的调皮了。它们或亮高枝,或低飞田间地头,闪灭之间,一小团晕黄的光球能照见丝瓜的根根花蕊。远处黝黑的山头似岛,墨色的夜浪推过田原,丝瓜架下红、黄、白的洗澡花,影子一簇簇,投在白沙色的操场上,像涌起的波浪边。花香中,孩子挥着棕树叶扇子,追随着流萤如浅水中的尾尾游鱼。
扬节抱住胸口,做打颤样,对跑来跑去的玉英说:“玉英,玉英,哥冷死了,你不能扇哥哦,会把哥扇冻病的。”
玉英立马绕到扬节面前,撅着光屁股,扇着大棕叶“呼呼”地响。扬节假装咳得越厉害,他扇得越带劲。这是纳凉时必上演的节目,每个人都乐呵呵地学扬节,直到小玉英头上冒出晶晶亮的小汗珠,大家才心生不舍换一个节目,当然,玉英还是主角。
有大人说:“玉英,斗地主哦。”
玉英一听扔了大棕叶,扑咚跪下去,双手抱住后脑勺,低下眉眼,牙齿咬紧了“咯咯”地打响,身子直颤。
一操场的人又轰地笑开了。
金花站到操场中间,嗓门一亮,人们都挪到她的边上。
扬节说:“小毛表哥能带我进大洞就好了,怎么我都要弄一点出来,说是金子都发光,晚上不用点灯了。”
一操场的人又笑了。
金花说:“乱嚼!能随便拿得出来么?要杀头的!也是哦,纳鞋底、剥麻、纺线不用点灯哦。”
有财拎着刚洗过的衣裳,正好路过,自问自答:“金花,大洞真是藏金子的?那有多少金子?毛主席把金子藏在我们这里?要是我,宁愿藏粮,金子又不能吃,又不能变成用的,再多有什么用?”有财个子高,可说话声音类似女人腔,尖尖的。
大家都是饿过来的人,都饿怕了,可能都觉得金子是没粮食好,一时间说不上话。倒是有财的老婆在屋里头狠狠地咳了一长串,惊得梧桐树上的大鸟们好一阵嘈杂。
金花接着说:“听人说的呢,别传哦,说是什么来着,鸡蜜?只有蜂子才有蜜,鸡蜜是什么?还不能乱传?”
金花男人从靠墙的竹扫帚上折下根细竹枝,挑烟灰。挑出的烟灰团带着红光飞落进稻田。他对着地上磕了几下烟筒,说:“是机密,要保密,不能对人说。又好说,说又说不对。”
“我没念过书哇。对对对,是保密。有得菜卖的明晚就把菜弄好,后天一早一起走。有财哥,你家卖不?”
没空地,懒得种。”
“什么话啊?不种?你回去问问水珍嫂跟你儿媳,这撒籽,长着快,一路去卖,有伴啊。”
“你嫂你晓得,这几年咳得松一点,一年到头还是咳,只能在家带孙子。话说回头,孙子才那点大,也要一个人带,她没吃闲饭。要种不还是我种?先庆媳妇又不管菜园。我做不动了。种着卖着钱我也想不到,一年到头我也没见过一分钱。你嫂在家闷着,抽点把黄烟,我想多种点烟苗,先庆媳妇都不高兴。比不得年轻,年轻自己做得,也做得主。我老了,这两年眼也花着,看东西是朦的。锄麦草分不清草和麦了。没用了。王天一倒好,他是好意,有天听我说眼花了,拿个眼镜给我戴上,好着,什么都分得清了,芝麻里的小细沙都挑得出来。好着,我又什么事都要做了,一天到晚没歇的。早晓得不要那眼镜就好着。”
金花连忙说:“有财哥,不是我说你,你儿媳妇挺好的,里外做得。又还有孩喝奶。我们都是有过孩的人,可怜哪,队上工要上,还要抽空管孩,还有家务,起早摸黑,晚上哪睡过整觉?这哪个人家看到过几多钱?有财哥乱说,要是你儿媳听到活气死了。”
金花男人把搓了很久的新烟丝球按进烟嘴,点着了递给有财,说:“有财哥,你也别见气,公说公有理,家家有难念的经。也是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年。不种不卖东西我们还过不了日子啊?不一直是没卖过东西?来,抽筒烟。”
有财接过烟筒,倒出烟丝,按进自己屁股梢上挂的烟筒:“呵呵,不抽,给老奶奶抽。”有财捧着烟筒跑回了家。
金花说:“饭都吃不饱,又穷,哪家有钱?哪管得到老人家?还算好了。有财哥他女有时回来还带点黄烟丝给她妈。水珍嫂厉害着呢,先庆要进门先喊的是有财,她都放不过,她说:‘儿子,回来怎么不叫我?眼里还有娘不?’先庆说:‘妈,还没来得及叫你呢。’她说:‘你是我肚子皮兜的,你进门就得先叫我。’先庆以后一进门就先叫她。她儿媳妇生了两个女,后来就怕生。水珍嫂想孙子,要儿媳妇接着生啊,儿媳妇私下对儿子说:‘你问好你妈,肚子的事说不清,要还是女,怕加重你妈的病,你先问好要还是女她一样看得开,我就生。’不过,她家坟山管事,这个真是孙子了。”
金花男人横了金花一眼:“也就是你,直X,嘴喳喳的!哪家事你都搞清亮亮!”
金花倒不气恼,径直还在那手之舞之:“本来就是,要说哪个男人好,有财是最好的男人,别看他跟我们有时纣纣的(态度生硬),可他对水珍嫂好到着功,衣都是他洗,你们哪个男人做得到?”
“金花,我想买点香纸,给我那些苦命的孩。”坐在墙边的流星妈突然插了一句。
流星妈很老了,每年队上只分些撵啄稻子的鸟、捡大麦类的小事让她做,分粮时有大家的也有她的那一份。
秋天,稻叼舌沉得弯到了根,流星妈挥着细长竹篙,挪过一条窄田埂,又挪过一条窄田埂,一个个点过站在田中间的稻草人:“瘟痘,晃扎!晃扎!麻雀头上屙屎着”,她又仰着老脸,挥一下竹篙吆喝一声:“嗬嗬——”。麻雀哄地飞起,又随着那颤颤的尾音相继落到流星妈更远处。胆大的麻雀早把流星妈当成了稻草人,停到她的头上。
每晚,夜色似丹青妙手,一丝丝将流星妈如雪的眉发溶回黑色。流星妈从一间屋摸到另一间屋,仿佛一切都活过来,流星爹一遍遍想让流火的手伸直,流星一次次张大嘴想说话,流火拎走一只又一只粪箕,银花挂着永不褪去的笑,朝想永不停地呶着小嘴。
流星妈一趟趟从窄田埂走进夜里,她想不明白,阎王为什么单单不收她,流星妈总是叹息前生肯定做多了恶,“都享福去了,我怎么还不能走呢?”夜里的安静让流星妈变得急不可耐,她无法在床上入睡,劳做多了,躺下让她到处都痛,连指甲都痛。
有一天,流星妈摸到了阁楼上的寿材,那是流火打石头时给她办下的。银花走没动用,后来大大小小的,都饿着发晕,她已不记得他们一个个怎么从屋里“走”出去的。流星妈连灰也没顾上擦,推开棺材头,爬了进去,仰身向上,伸长腿,长短合适,她闭上了眼。
爬出棺材是个人,一直困在里头就是享福去的鬼了。一个老女人,脚穿红绣花鞋,五领三腰,镶金戴翠地躺在棺材里,趁人不注意,咧着嘴笑。笑着笑着鸟儿又在叫,流星妈还是醒了,年轻时,她见过的一个死去的地主婆,映到梦里成了她自己。
天亮了,流星妈只有又爬起来。怪事,躺到棺材里就忘了痛,她以为会一直困下去,不醒。棺材成了床,她分明听到小鬼慢悠悠地摇晃着铁链子迎过来,叮当的像庙里变长的罄声,悦耳,夜复一夜让她安眠。
不再上床、只进棺材的流星妈平时都木然地坐在墙垛的阴影中,与夜色一般沉静,很少说话。
金花说:“大娘,你是想你那一块自留地,让我也帮你种上菜,帮你卖吧?好哦!”
第十二章 爬进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