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芝家还没吃晚饭,金花一脚跨进来:
“莲芝,莲芝,要发财了!”
灶门口,莲芝抬起头有些吃惊地望着金花:“什么哦?”
“小毛哇,小毛老婆,哎呀,说不来,好女孩。小毛家边上不是来了一堆泰子(说外乡音的人)么?咭哩嘎啦的,听不懂,那些人修大马路,盖高楼,好几层的,冲天上云里了,还把山凿开,里头一条大长洞,山这边进,那边出,里头那个凉啊,风悠悠的。”
青青倒碗水送到金花手边,问:“金花大娘,你进去过?”
“我哪想到进去?小毛那边人说的呀,别对别人说哦,说那里头藏金子的,啊呀呀,那要放多少金子?要是黑灯瞎火的,进去还怕鬼打死着。小毛也招到那厂上了,拿工资。对对对,叫永安厂。那些个人,男的,女的,那个气派,哎,回头也带你们去看。”(注,永安厂为“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时代号召下建起的“三线厂”之一)
“金花姐,那,那,你刚说发财了?”
“哎呀!你想啊,来那么多人,要干活,他不吃啊?他们也要吃菜呀,还要吃好的。年年队上分几十块工分钱,管么用?你家屋里还没回来呢?”
不等莲芝答话,金花接着说:“你家还想把孩念书,青青也大了,要找婆家办嫁妆,正要钱用,你说,一年到头那几个钱,能做么事?”
青青听到婆家的字眼,脸“轰”地一下红了,好在晚上看不到。她把她妈扯出来,自己钻到灶底下塞火。
莲芝说:“年年那点工分,还要拿钱买工分换粮,唉,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家盐都没吃的。”
金花牵牵才上身的深蓝暗花的衣兜兜,“来的人有上千的,他们不吃?他们要吃啊。大白菜,萝卜,葱,蒜,哪样他们不要?回头我带你们去卖。不能耽误队上上工,种起来不轻巧,卖还要跑路,头天晚上收好菜,早上起大早,去要个把时辰,来回得两三个时辰。”
“累,我们这些人也都做惯了,不碍,就是金花姐,真卖得掉么?”
“卖得掉,上千的人哪,大食堂。只用排队,他们有人一股脑地收。青青,回头你捞的小鱼不用跟我换梨子了,卖到好价钱。嘿嘿,我家树上的梨子可怜我挑着上头跑到下头,跑断着腿,也换不到多少麦,都宁愿要麦饱肚子,饿怕着哦。梨子又搁不得,搁搁就坏了,这下好了,卖把那些人。”
“金花姐,还提梨子,那年一进门看到两黄扁箩梨子,以为青青好吃,偷家的钱买的,把她一顿好打,哪晓得她是那天捞了一大堆鱼换的呢?事后我真舍不得,把青青抱怀里一哭。青青长这么大,我真动手打还就真只打这一回。”莲芝已经用崇拜的眼光盯着金花说话了,“菜能卖多好。金花姐,这晚上就去弄菜,明早就去卖?”
“急么事,家家只有那点自留地,还都种了粮,菜又不多。回头我们都改着种菜。找他们乘凉的说说去,人多,早上一路,路上不怕。说过大河,有人看见过水鬼呢,只有身子,没头,头是一个葫芦瓢。一大队,膝盖是直的,不捣弯,像洋鬼子。”
“金花姐,莫吓我。”
金花边出门边回头说:“青青,不能烧了,焦着!”
莲芝补了一句:“那后天去卖,家的人少吃点,从前没菜没粮不也过过来了。”又嘀咕了一句:“这孩,听迷了。”
青青坐到灶门口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忽冷忽热,一想起那个小冤家,她的心就突突地往外跳,要不是用手按住胸口,恐怕心真会一下子跳出来落进火堆中。可是一想起她妈骂过“有工作的男人”,说“穷人家的女只能嫁穷人家”,她的心又凉嗖嗖的。
青青知道是那个不要她们的男人害了妈妈。青青什么都知道。
还是从大山中回来后不久,小青青惹烦了正在玩耍的扬节,扬节推了青青一把,骂:“滚!烦得死人!滚远远的,你又不是你爹生的,你是胭脂畈来的!你是你妈带来的!你不是白桑园的!”金花刚好路过,听到了脸一黑,也不问前因,拽住扬节往家拖,关上家门就拿迷桠杪子(干竹枝)猛抽扬节。青青没来得及反应扬节说过的话,而是想着带扬节哥哥挨打,有些不开心。她怏怏地离开操场,转到扬节家后面的竹林,爬到两棵竹子间平日用竹枝编好的椅子中。扬节一会气鼓鼓地开了后门,低着头见一竹子就狠踢一下。青青像好不容易逃脱大老虎追捕的小兽,坐在竹椅中大气不敢出。扬节踢完了竹子,气也消了,又找人玩去了。
几只大蝴蝶,翅膀墨黑夹着丝丝猩红,颤颤地绕来绕去,一阵风,几片竹叶从颠簸的青青眼前打着旋落下。天上的流云让摆来摆去的竹梢分割成一缕一缕,碎了碎了,像要从碧绿中滴下来,淌到青青眼中。青青仰着脸,眼早晃花了,一揉,原来自己早就哭了。“你又不是你爹生的,你是你妈带来的!你不是白桑园的!”这几句话这时如六月晴天的大冰雹,砸向小青青刚缓过神的心田,一片狼藉。
在大山里,青青想走就走,不想走时,王天一的肩膀就是她的坐椅。山里崖壁路滑,常有深不可测的水潭,潭壁让绿嘎嘎的水映着发出冷咧的光。有年深秋,青青不小心掉进了潭子里,王天一想都没想“扑咚”跳下去,边喊:“抓树根,树根!”王天一根本不会游泳,好在老天保佑,不知咋折腾的,王天一一只手抓住了岸边垂在水中的树根,一只手捉住了起伏的青青。
“爹对我多好哇,怎么可能不是我爹呢?”“我不是我爹生的?我还有个?他,是哪个人,为什么不要我?我没人要?为什么从来没人对我说?为什么金花大娘要打扬节哥哥……”数不清的问在青青心里盘旋,可还只是竹叶纷飞。
大鸟从窝中伸出头,与青青对视片刻,抖了一下羽毛,又扭转头啄啄身边的伴侣,一齐缩回小窝中。
青青知道不能去问爹,也不能问妈,也问不到杏花姐,能说他们早对她说了。她想着要是流星哑巴叔还活在多好,尽管他说不了话,可他能听她说话,她不用这样憋着,他还能变着法子让她开心地玩。可青青从大山回来,就再也没找到哑巴叔。那一大家人,在那一场饿荒中,只留下了一个人。墙跟下,流星妈一个人,缩着晒太阳,长影子早上睡在流星妈的西边,中午踩到了流星妈的脚底下,黄昏又长长地拽着流星妈的脚后跟,蛇行进老屋后堂轩东边的门。
那年自然灾害得最厉害时,流火、流星妈都生病得连动的劲都没了。哪里还讨到奶水?小朝想饿得直肠都掉出来大半截。天生体质好点的流星还撑在,不停地给大家喂清水,可朝想还是瘪缩缩地呶着嘴,整日无力地哭。
流星抱着朝想想哄他入睡,迷迷糊糊中,一阵刺痛扎醒了流星。朝想吸吮着流星的大拇指,吸着吸着就咬了起来。流星一夺出拇指,朝想就没了生气,像搁在角落多时布满了灰的石膏像;倾刻间,朝想稍稍有点神韵的两眼就成了玻璃珠子,定定地对天翻着。流星急得哇哇叫,把朝想抱给他妈看。流星妈叹气的劲都没了,只能勉强抬起一个手指,指指朝想,又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想流星无论如何要找些吃的给朝想。流星抱着朝想屋里转到屋外,除了清水还是清水。又转到他妈身边,他妈还在轻轻地抬手指头。流星一拍脑袋,大踏步到大食堂。食堂早不是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有了一个人,冷锅敞着口,灰蒙蒙的。流星找到扔在地上的大排刀,在衣襟上擦着亮亮的,对着反手的大拇指,手起刀落,流星的大拇指肚割出了一道深口,几根白筋像小喷枪射出几股细小的血。流星痛咧着嘴,扔掉刀想伸手捺住血,可血像决堤的大坝,这边堵那边冒。流星抱着滴血的手跑回家,塞进朝想嘴里。
朝想一哭流星就让他吸。新鲜的热血源源不断地供给了朝想,他似喝奶般有滋有味。一餐接一餐,本就虚弱的流星渐渐神志不清,觉得自己轻盈如梧桐树上一只白色的大鸟,唱着百灵鸟样动听的歌,直上云霄。流星死去多时已干瘪失色如片纸,朝想还像只不胀鼓肚子不罢休的大水蛭,还在啃流星见了骨头的大拇指,“叭嗒叭嗒”地一片响。
满炉的余火如星光灿烂,此消彼长,映着青青的脸忽明忽暗。灰烬中火花残存着一点点将息未息的温柔。
第十一章 流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