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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五行之水
  玄奘走进浅浅的海水处,蹲了下来,轻轻地把捧着小鱼的两手没入海水中。
  悟能将脑袋伸过来凑到玄奘手边,打量着在水中欢快地摆动着尾巴的金色小鱼,玄奘欣慰地看到,悟能眼中那抹淡淡的哀伤渐渐隐去。
  小小的海浪一波一波拂来,悟能摇着头甩开溅在头上的水珠,活跃地绕着水中的小鱼打转,笼罩在身上的闷闷不乐在四蹄跳动激起的水花中,变成和小鱼一样跳动的欢快,好象有种欣喜在一人一猪一鱼间循环往复。
  小鱼用嘴轻轻触着玄奘的手指,好象还在恋恋不舍,玄奘也用指尖轻点小鱼微张的鱼唇,轻浪微波下,玄奘半个身子都浸在海水里,却恍然无觉。
  小鱼的轻触,让玄奘的手指尖有点又痒又酥的感觉,有种熟悉传遍全身。
  恍惚间,玄奘好象回到幼年时在白鹿寺大殿中,整个身子仿佛完全浸泡在水里,数不清的小水珠从毛孔钻进钻出,一会儿进入体内,一会儿又跑出体外。
  水珠来来往往中,玄奘整个身心、意识和丹田,都好象被仔仔细细的清洗着,脑中尚余的混乱也好象在洗涤中被渐渐理顺。
  小鱼摆动着鱼尾,慢慢往海里游去,小猪摇着尾巴跟着跑了两步,被一个小浪花打在脸上,呛得连咳好几声,才极不甘心地回头跑到玄奘身旁,咬着玄奘的僧袍下摆,往海岸方向扯动。
  玄奘从蹲着的姿势换成盘腿跌坐,又抱起小猪放在腿上,眼睛微闭,体会着体内的变化。
  身体中木、火、土、金、水五行本源在体内盘旋着,各成一体,又相互呼应,旋转中隐隐有一股无法掌控,可以毁天灭地威力无匹的力量在生成。玄奘有种直觉,若是五行本源能在体内融为一体,这股力量便会任由自己操纵,而且这股力量隐约间与天间有着极为默契的联系,玄奘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与天地一起膊动。
  玄奘站起身来,抱着悟能走上岸边,往小渔村方向走去。身上的僧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竟是十分干燥,哪里象是刚从水中走出,倒是象在火堆旁呆了许久。
  小猪觉得身上湿淋淋的感觉一下就没了,从玄奘怀里跳到地下,向走过的沙地看去,一串很浅的脚印从海边延伸过来,脚印中丝毫没有水渍。打了一个喷嚏,一小团尘土从悟能鼻中喷出,悟能呼地吹了一口气,尘土飘起,迷住了眼睛。
  玄奘看着顽皮的悟能眨巴着被尘土迷住的小眼睛,呵呵地笑出声来,看来低沉了这么久的小猪,终于走出了心障。在悟能有意与玄奘两腿挨擦中,玄奘凝起一络刚刚领悟的水意渡过去,悟能耳朵扑扇着好象相当的享受。水能润土,玄奘想到,或许这五行相生相克中,还有无穷无尽的奥妙有待自己的验证和探索,却不知是否与自己要走的释门大道相逆,通往天道之路,难道仅仅只有一条?
  沉思中玄奘眼前一暗,却是大傻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跪在地上的大傻都比站着的玄奘还高出许多,大傻虽说傻,却不是呆笨愚蠢那种傻,而是脑中浑浑噩噩的没有从伤痛中醒来,以至反应迟钝而已。或者无意识中大沙意识到这样的态势对玄奘有些不敬,便塌腰收腹,微微佝偻着上半身,尽量让自己低下来。
  玄奘还沉浸在五行本源中,体内水意好象通过空中零星的五行水气连通到了大傻体内,玄奘清晰地感觉到了深藏在大傻脑海深处无尽的忧伤和哀痛。
  向天高呼的小猴、沉闷无语的小猪、哀伤悲痛的大傻,三个影子逐渐重叠在一起,聚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玄奘心头萦绕。
  玄奘一阵阵心痛,对于释门教义的苦学苦修,已经很久无法寸进,也不知要如何才能融会贯通得以大成,以消去人世间无处不在的苦难。
  默念着清心咒,玄奘感到体内的五行之气有停滞的迹象,这五行之气与释门心法,有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又好象隐隐相抗。
  “玄奘法师,求您救救我母亲!”大沙眼中好象恢复了一点清明之色,说话也显得能拿捏好语气了。
  玄奘伸手去扶大沙,还没用力,大沙就呼的一下站起身来,憨直地嘿嘿傻笑,玄奘也乐了起来,这个铁塔般的中年大汉高兴下的举动,象个乐不可支的小孩。
  其实大沙的母亲也没什么大病,年老体衰,加上媳妇和孙子被大海吞没,唯一的儿子又变得呆呆傻傻的,老人家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积郁之下自然身体越来越弱,一病不起。
  心病还须心药医,玄奘知道自己体内纯正浑厚的生命之气,要为老人延长一二十年寿命是轻而易举,但是让老人在伤痛中多活十年、二十年,是真正的慈悲吗?佛说看破,是放下,放下不是放弃。要让老人以结束生命为代价来放下悲痛,这绝对不是释家本意,但是让老人日日活在伤痛中无法自拔,那么就算与天地同寿,又有何益?又何来慈悲之意?
  玄奘伸手向大沙示意,大沙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母亲,跪在玄奘面前。
  踮起脚伸手比划了一下,玄奘拉过旁边一个用来充作凳子的木桩,站到上面,将手放到大沙头顶。
  大沙分明感到玄奘比自己小上许多号的手掌温暖干燥地放到了自己头顶,却在瞬间好象有巨大的水柱从头顶贯入,如同万丈高崖上直泻而下的瀑布,冲刷着脑海和心灵,冲刷中妻子和儿子倒在地上被海水吞噬的一幕无比清晰地在眼前出现,大沙眼中慢慢涌出泪水,接着泪流满面。
  玄奘放开手,大沙扑到母亲床前,母亲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大沙满是泪水的脸庞,嘴唇抖动着微弱地呼唤着:“大沙,大沙,你让母亲心痛死了”。
  大沙放声大哭,眼泪沿着母亲全是皱纹的手流到床边、地上,泪水中所有痛苦和伤心以及对母亲的愧疚都在哭声里发泄出来,大沙象从一个长长的噩梦中醒来,虽说脑子已经远远没有了以前的灵光,呆傻之气倒是随着滚滚而下的热泪消散,哭声也逐渐停止,转过身感激地看着还站在木桩上的玄奘。
  玄奘从空中弥漫的水意中似乎看到期间混着的大沙的泪水,而泪水中玄奘能感受到大沙在悲伤和哀痛以外,对无力救走妻子儿子的悔恨和浑浑噩噩后反让母亲照顾自己的愧疚。
  手指夹住大沙的砍刀那一刻领悟出的五行之金,金气中的暗含的无坚不摧之意让一心向佛的玄奘并不看重,反倒是在放生金色小鱼时悄然而来的五行之水,水气中有别于木气生命力的精神之力,让玄奘欣喜万分。
  木气中的生命力,自然是非同小可,但从小就在释门环境中长大的玄奘,并没有创造生命的爱好,生生死死,其实对佛门弟子来说,不说看透,至少不会执着。
  对玄奘来说,最为看重的,还是天下众生的苦难,而这苦难,却大多与身体上的疾病无关,能治疗疾病延年益寿给万物带来勃勃生机的生命之力,却对众生迷茫的心灵和精神世界没有差点帮助。
  而五行之水,却能净化心灵、修补心神,佛教一直认为世间真正的苦难不是来自身体,而是发自内心,于是玄奘心中反反复复思索的,都是如何彻底堪破这五行之水。
  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做到,玄奘轻轻握了握拳头,世间苦难的人们,佛要给你们的,不是身体的享受,而是心灵的安乐,再次轮回的正确方向。
  玄奘走到屋外,走出时衣袖轻轻挥了挥,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意好象浑厚了许多,如一场大雾将躺在床上的大沙母亲遮掩起来。
  大沙吃惊地看着母亲在渐渐散去的雾气中坐了起来,慈爱地用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慢慢地下床站到地上。
  大沙急忙起身搀扶着母亲,却被母亲轻轻推开他的搀扶,自己向外走,脚步稳健完全看不出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玄奘背着双手看着大沙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笑吟吟地对大沙说:“你既已不能打鱼,随我去白云山下耕种吧,捕捞鱼虾,总是有伤天和。田间耕作,少伤生灵,也算是替你妻子和儿子来世积福”。
  玄奘带着大沙母子来到昔日的陈家小院,陈禋夫妻在南海之变后,已随同石矶师徒离开,前往截教外门与女儿陈小丫一晤后,与白晶晶一起到了长安小善堂。
  当然玄奘还不知道,现在的陈禋夫妇已是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素食大师,陈大嫂把玄奘所授厨艺用在了素食中,用烤炙技巧做出了无数道美味的素菜,引得长安城中据说连九重天神仙都曾赞叹过禅心稳固的法澄大师都前来品尝。结果市井中人越传越奇,说法澄大师闻到香味,禅心大动,来不及从正门走出,直接跳墙直奔小善堂旁边的素菜馆而来,于是陈禋夫妻二人的拿手菜被长安居民们称作“佛跳墙”,名声经由丝绸之路,远传西域之外。
  陈禋夫妻虽然远去长安,留下的小院毕竟曾经是玄奘参禅修行的地方,加上南海大变中十三棍僧在陈家村外大展神威,于是原本就鼎盛已极的佛门更是锦上添花,整个白云山周围几乎全是释门信徒。
  爱屋及乌,玄奘曾居住过的陈家小院外被许多不远千里而来的朝圣者们硬生生踩出一条大道,偏僻的陈家小院变得交通便利,成为白云山下仅次于白鹿寺的佛门圣地,也得到了白云山脚下一带农夫们自发的维护和修缮,在陈禋夫妇离开后,依旧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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