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来贺的宾客陆续告辞。白鹿寺老方丈文揭大师带着智惣和智怹,由陈禋夫妇陪着在屋后菜地旁,津津有味地听陈禋讲着打理菜地的经验。
文揭问身边的智惣和智怹,“今天的事,你们悟出了什么?”
两人齐声说:“玄奘小法师真了不起!”
文揭摇摇头,“玄奘了不起的不是法术,他最了不起的,是对佛学的理解和佛学修为。为何我带你二人来这菜地学种菜?今日高家村人所言极是啊,倾尽所有以供奉,我们却受之泰然。众生平等,你我皆是挂在嘴边,玄奘却是挂在心头”。
这时刚恢复不久的白晶晶,立刻展现出她古灵精怪的性情,饶有兴趣地问起十三个假和尚的事情来。
玄奘这才在白晶晶叽叽喳喳象一只白灵鸟似的声音中,了解到与李世民等在白云山脚一别后,十四人的经历,也明白了为何杨戬、韦护和哪咤三人竟不惜与同在阐教门下的惠岸反目,也要跟石矶等人站在同一战线。
听完李世民夹杂在白晶晶清脆的插话中不太完整的叙述,李世民已是满头大汗,那样子比在战场上杀了上千蛮人还累,额角的汗滴在白晶晶衣袖拂拭下居然越擦越多。
哪咤放声大笑,被白晶晶秀气的小脚一脚就踢到院中人参果树留下的坑边,把头伸进坑里大叫:“踢死我也要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看到玄奘也开心地随着众人大笑,十三侍卫由宇文忠领头,其余人在后排成三列,伏地磕头,“十三护法参见国师!”
玄奘伸出手指从宇文忠的嘴角拭过,将指尖沾着的油腻抹在宇文忠的头顶。
十三人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擦着大嘴,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手忙脚乱地合什,向玄奘行释门弟子礼,很是后悔晌午时蹲在竹棚边大口吃肉时,没人来提醒自己。
十二道幽怨的目光盯在宇文忠背上,宇文忠只觉一身发麻。
玄奘仍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让十三人盘脚坐下,对十三人说道,“护法和国师这称呼,先不急,我自会进京和皇上细说。至于吃肉吃斋,并不是佛门弟子的标志,我还教我大嫂学做叫化鸡,到县城里去开店谋生”。
“方才李世民讲北俱芦洲妖魔一族有南来扰民之事,你们十三人以后就在白鹿寺中住下,教授附近乡民一些护身之术,也帮着世民留意一下南海边”。
“多谢大师!我等定对大师唯命是从,侍奉若父!”十三人没注意玄奘提到进京一事,都很开心以后可以留在玄奘身边,于是又向玄奘说:“谢大师赐下功德于我等兄弟!”
玄奘用手拍拍宇文忠光光的头顶,“功德,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赐的。也别以为有了功德,就能成仙成佛化神,要有这样简单,每天烧香拜佛的陈高两村之人,岂不是都能往生极乐?又为何高家村礼佛虔诚之家,险些遭遇失子之痛?”
缓缓走到十三人中,玄奘的声音清晰地在院内每一个人耳边犹如耳语又恍如惊雷,“佛祖何曾给过你们什么承诺?所有心愿和欲望,所有你们想得到的承诺,都是你们强加于佛祖的。若是敬几柱香,磕几个头,捐几次钱,就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那这天地造化、世间轮回,岂不是儿戏?那天地之道、大圆满的彼岸,不都是一个笑话?”
玄奘说着走到人参果树留下的坑边,足尖轻轻一点,土坑瞬间如同平地,十四根长木棍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地面。
“你们以后不用跟在我身边,跟着我,未必就是造化”,玄奘拿起一根木棍,递给宇文忠,“修行,不是闭门坐禅,更不在口舌之间。吃饭、饮茶,都是觉,种菜、砍柴,都是悟”。
宇文忠不解地接过木棍,玄奘笑着对他说:“来,攻我”。
白晶晶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吃惊地说:“小法师,你可是出家人,你?”
玄奘弯腰拾起一根木棍,指向宇文忠腰间,棍梢处微微一点,宇文忠腰间长刀顿时化为粉碎。
“刀出之后,再无悔恨。若是错杀无辜,毁掉的不单只有被杀之人,也毁了杀人之人。所以用刀,不如用棍”,玄奘看到宇文忠和其余十二人纷纷点头,又回首笑着对白晶晶说,“佛门不能杀生,释家教义也没说让我们静坐旁观相互屠杀的生灵”。
宇文忠一想,就凭自己,难不成用一根木棍还能伤到佛法通神的玄奘法师?这分明是要指点自己十三人,想到这里极为兴奋,也不管玄奘还在跟白晶晶说话,手中长棍高举往玄奘头顶劈去。
玄奘慢慢对白晶晶说:“修行、领悟、慈悲,都不是在口舌之间;人妖之别,也不是在外观貌像上;世间一切法,更不是强掳天意元力为我所用。”
宇文忠劈下的长棍已到玄奘头顶,玄奘侧过身子,将手中的长棍横在面前,直劈而下的长棍正落在横着的木棍前端,把玄奘手中横着的木棍压成一道弯弓似的弧形。
石矶听到玄奘的话,脸上如寒石一般的表情略有松动,竟露出一丝小女子的媚态,整个人仿佛突然间有了无比的生气,凝固已久的修为也在跃跃欲试,就要突破。
白晶晶没有把心神放到体内沸腾狂奔的阴森寒气上,就这样让它沿着四肢和身躯往外逸去,眼中却是无比的温柔,看着旁边双眼圆瞪生怕错过一个动作紧紧盯住玄奘的李世民。
玄奘手中横着的木棍已在宇文忠大力重压下弯如弦月,宇文忠手中的木棍却从弦月一样的弧形背上滑了开了。
被压成弯月一样的木棍脱离了宇文忠手中木棍的重压后,倏的弹起,长棍前端啪的一声重重击打在宇文忠右脸上,顿时肿起老高。
玄奘收回木棍,并不十分用力地往宇文忠头上打去,宇文忠这次很聪明,学着刚才玄奘的架势,将木棍横在胸前。玄奘将宇文忠的木棍也压成了弯月,却在压到极点时将木棍突然移开。
又是啪的一声,这次却是宇文忠手中横着被压成弯弯月牙似的木棍弹起,重重地击在左脸上。
扔掉手中的木棍,宇文忠两手捧脸呆呆站着,两边脸颊肿起老高。
在场所有人都一下惊呆了,简简单单的两次相同动作,却截然相反的结果,杨戬三人心中来回演练着,若有所悟。
玄奘用脚将其余十二根木棍挑到另外十二侍卫向前,十二侍卫接过木棍,有些怯怯地望着玄奘。
刚才的动作简单直接,既无法术,也没有花哨的招式。众人还在沉思,玄奘握住手中长棍一端,用力弯成半圆,对着地上左手一松,木棍一端弹在宇文忠扔到地上的木棍中部,地上的木棍弹跳了起来。
宇文忠伸手抓住弹起的木棍,高高肿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悟,心中一阵狂喜。
习武多年的十三人,还有旁边沉浸在思绪中的李世民、杨戬、韦护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玄奘将手中的木棍呼呼舞动,风声中木棍犹如一条灵活的长蛇,挑、抹、劈、拦,众人看得眉飞色舞,这分明是一套极为高深的棍法,忙用心去记下玄奘施出的招式。
收住木棍,玄奘摇摇头说:“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之道,有规有矩,始成方圆,万物相生又相克,道法自然,才是最强的招式,法术亦应如此”。
当是时,天下武功皆出于道门,军中武技,同样是从道门中传出。这时院内所有人俱是道派弟子,听闻玄奘口中说出大异于释门教义的武功修行精要,诧异之下却是大喜。
石矶略为意动,脚下便浮起一块大石,大石没有象以前施法变幻出来那样狰狞怪异,而是与普通石块一般无二。石矶感觉这块大石仿佛与自己心灵相连,极具灵气,更与天地相融,其中居然暗合生机,而自己身体中积郁千年之久的石气,也开始与地中土壤息息相通。
一抹红韵从石矶脸上浮现,昔日冷若冰霜呆滞如寒石的脸庞,变得娇态宛然,顾盼生香。石矶暗暗祭出通天教主亲手练制的法器,往石上全力一击,大块巍然不动,法器上却出现几道裂痕。
石矶知道自己这一刻,已是修为突破,所修顽石之法也在玄奘水波不兴的语声中,暗合截教道术本意,进入自然之境。
其余众人虽无石矶这样明显的恍悟,却也隐隐感到玄奘之语,推开了一扇紧闭的大门,以往各人师尊不能解说透彻之处、修练中的迷惑难题,都在推开的大门后向自己招手。
一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玄奘身上,都敬佩万分地看着这个释门大师。
玄奘捻动手中木棍,棍子在手中急速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天下万物,都有自己所长,也有自己所短。以长克短,所向披靡,所以这世间,没有最强之器,也无最弱之物。佛法精要,全在一个空字,却也没跳出相生相克轮回之中,只是使用无边智慧,看破变化,是也一切成空。故佛祖曰: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大明、无上、无等,能除一切,真实不虚。讲的就是看破千万变幻,跳出衍化,以天之道宗,视一切成空”。
玄奘说着,手中急速旋转的长棍刺出,只听到噗的一声轻响,长棍深深刺入石矶脚下化出的大石中。
抽出木棍,大石上圆圆的一个小孔,孔沿光滑,洞孔极深。
“只要能暗合天道轮回之事,衍化规律,万物无一不是利器”,玄奘看着从菜园方向走来的文揭等人,露出亲切的笑容,对着十三人说道,“招式,只是相,着相了便看不见真实的彼岸。所以我佛如来说,诸法空相,你们以后就跟着文揭方丈学习佛门典籍,练出自己的棍法吧”。
十三人跪下向玄奘重重叩头,抬头时,眼中都是泪花闪动。
文揭有些犹豫地说:“这是皇上赐予你的护法,白鹿寺乃清修之地……”
玄奘合什一礼,对文揭说:“从前种种、今日历历,都会随时光消失,北方南来的妖气也逃不脱轮回。要修无上圆满,难道真的只能心无挂碍?”。
文揭一时语塞,玄奘看着远处,“五蕴皆空,就是真的慈悲?生灵涂炭时,释门还是闭目塞耳,无受想行识?”
把手中的木棍递给文揭,看到文揭笨拙地抓着长棍的样子,玄奘躬身合什:“波罗揭谛,十三棍僧”。
作者按:波罗揭谛,是梵文音译,意思是快到光明的彼岸去吧。含意是要大家放下所有欲望,去光明的彼岸。这里玄奘所说的意思是“北方有妖南来,南方生灵会受到欺凌。要去光明的彼岸,需要能保护大家的十三棍僧”。
第三十四章 十三棍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