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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一花一世界
  春季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灼热的力量,时近中午,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被人参果树浓密的枝叶挡住,斑驳的树阴投在树上众人脸上,透出阵阵阴寒之气,仿佛一下回到了冬季。
  温暖的阳光照着院落以外的每一寸土地,只有这个小院,象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石矶背着徒弟,如一片落叶轻轻飘进院内,全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森冷寒气,象块冰冷的巨石,把露出地面的树根,缓缓地砸入土中。
  李世民右手一举,身后整齐的下马落地声,两百唐王府护卫分散在院落四周,两百人跑步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只有一个人,转眼间就把陈家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五十名刀卫和五十名长枪护卫,每隔一个弓手站一名,铮亮的刀尖和枪尖,在阳光下闪烁,一百弓手漆黑的箭尖,整齐地指着院落。
  经过长城大战洗礼的铁血卫士,早已对所谓的仙神妖魔失去了神秘感,除了极少数逆天的大罗神仙、释家高僧和道门天尊级高手,一般的修仙练气之士,在一百名久历战事的箭手队前,旁边还有一百从北方蛮族血肉中杀出来的刀枪护卫虎视耽耽,没人敢说能全身而退。
  李世民好象又回到了血肉横飞的长城前线,全身气血涌动,一步一步坚实地踏进院落,左手拿着宇文忠递过来的长枪。长枪枪头一簇血红的枪缨象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着雪亮的枪尖,象是要划破院中厚重的阴寒气息。
  十三名头儿光光的彪悍壮汉,手提两尺长的大环刀,厚厚的刀背上漆黑无光的九个铁环,更映得明亮晃眼的刀刃杀气四溢,护卫在李世民身旁。
  杨戬三人却是两手空空,无声无息地站在石矶身旁,微低着头注视着地面,宛如院落中只有他们三人。
  树根又往土中陷入三分。
  院中的阴寒之气向外扩散开来,站得远远的高家村人虽是沐浴在春季和煦的阳光下,却如同掉落在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全身颤栗,体弱的妇女中也有人耳中鼻中渗出丝丝血迹。
  文饰双手合什,僧袍轻荡,庄严肃穆的身形竟然比石矶更冷上三分,腕间的一串佛珠微微转动,发出一阵刺得双眼生痛的白光。白光象扔进池塘的石块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四周散开,所到之处连光和阴都冻结了起来,天上红日也顿时一暗。
  镇元子手中的拂尘也是轻轻摆动,推动着涟漪似的白光荡向石矶、李世民、杨戬和十三侍卫众人。
  惠岸站在镇元子身侧,利用镇元子身形挡住的双手间,一缕淡淡的香气消消融入白光涟漪之中,香气雍容高贵、芬芳怡人。
  嗅到香气,韦护微低着的头猛地抬起,双目怒睁,两只脚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身旁的杨戬、哪咤也是脸色突变,额角青筋跳动,三人齐齐发出一声低喝,各自的兵器闪现手中,往镇元子身侧的惠岸刺去。
  李世民长枪直指镇元子,枪身弯曲似弓却是无法刺入涟漪一分一毫,石矶背上的白晶晶小嘴一张,一大口鲜血喷在石矶雪白的道袍领间和比道袍更白的纤细颈上,石矶咬着牙长剑如电射向文饰。
  这时一百弓手也在李世民长枪刺出时纷纷出箭,密密的箭矢象一片乌云往文饰三人头上覆盖而去。
  远处站着的高家村人,院落一旁前来庆生的各路宾客,都身子软软地往上倒去,脸上都已全无血色,所有生气象被一股力量牵扯着,涌向涟漪似的白光之中。
  菩提也是脸色大变,颌下银白的长须顷刻间变为暗绿之色,两手虚虚抱向茅屋前倒下的陈禋夫妇、陈小丫以及一众宾客农夫。
  软软倒下的众人恍惚中,好象游荡在一大片葡萄丛中,阵阵葡萄果香扑鼻,体内莫名腾起的绝望厌世之意便融化在扑鼻的果香之中。
  “一花一世界”,清朗的声音突兀响起,玄奘已站在双方中间,铺天而来的箭矢如射中厚厚的皮革,无力地落在玄奘脚下,一直埋到玄奘的膝盖,又纷纷化作泥土散落开,掩在露出地面少许的人参果树根上。
  “一叶一春秋”,玄奘轻轻弯下腰,拣起一片飘落在脚边的人参树叶,任由涟漪般的白光,一波一波地撞击在他身上。
  杨戬等人攻出的兵器失去了白光的阻挡,猛然加速,狠狠地刺在拿着树叶慢慢直起腰的玄奘胸前,包括李世民如蛟龙出海的长枪。这一刻几人完全无法收住攻势,李世民眼中泪珠滚滚而出,陈小丫却是一声尖叫扑了过来。
  院内院外的普通人、农夫、修练极低的随惠岸来的道门弟子,还有同样软软倒地的十三个光头侍卫和两百唐王府护卫,在听到玄奘第一声吟诵时,精神一振,象中噩梦中惊醒一般,又象迷迷糊糊中一盆冰凉的雪水从头上淋上,直沁入心脾,纷纷从地上站起。
  玄奘第二声吟诵随即又传入耳中,站起的众人好象置身在无边无际的鲜花丛中,天地间传来无穷无尽的生机涌入体内,象温柔的春风吹拂着全身,懒洋洋的,又是舒适无比。
  院中阴寒之气和所有异象都在玄奘的吟诵声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刚才的一切都象从未发生过。
  只有李世民等人眼中涌出的泪珠、从镇元子拂尘上飘落的几根长丝、惠岸脸上惊骇的神色和文饰眼中一掠而过的一丝异色,在提醒着众人刚刚那如同要毁天灭地的一幕。
  随着第二声吟诵声落,玄奘也象初时的众人般身体软软倒下,躺倒在凄声尖叫着扑过来的陈小丫怀中。
  陈小丫搂着怀中的玄奘,手触之下竟是软若无骨,分明全身骨骼尽皆粉碎。
  小心翼翼地抱起瘫软成一团的玄奘放在腿上,陈小丫放声大哭,手脚冰凉,已是万念俱灰。
  菩提急冲过来抓住玄奘无力的双手,须发之间翠色飘忽,身体一圈一圈地缩小,在众人眼中象一团迷雾般,渐渐朦胧,若隐若现。
  玄奘还是象当年坐在小溪旁那个稚气的幼童,望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菩提,无声地笑着,两根手指从地上拈起刚掉下的人参树叶,递向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他的文饰方向。
  “如果这片树叶掉在你的双眼之上”,玄奘目光柔和地看着文饰,“你会只看到这片树叶,却看不到这无边的春意,看不见这大千世界”。
  “每一片树叶落下,都是在轮回之前便已定下。落下的树叶,会在树根下化作泥土,滋养生育自己的大树,再长出更多更绿的树叶,这才是天道轮回”。玄奘缓缓站起,对镇元子合什一礼,行礼间院内的人参果树轻轻浮出地面,缩成一株小小的树苗,落进镇元子宽大的袖中。
  “小法师”,石矶刚小声叫了一声,看到泪眼婆娑的陈小丫朝她微微摇头,便闭口不语,放下背上已是奄奄一息的白晶晶,爱怜地抚摸着白晶晶光滑的脸庞。
  镇元子躬身一稽,长袖拂动中腾身往西而去,惠岸站在一旁见无人注意,也随着镇元子离开。
  文饰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浮云,神情之中略带一丝愧意,一踮脚,脚下生风浮起一朵祥云,也往西方离开。立足之处,一粒圆圆的佛珠躺在地上,裂开一丝小缝,象微张的小嘴在嘲笑。
  随着文饰等人离开,小院中又开始一片热闹,劫后余生的众人更是打起全部精神,开始重新准备小法师的生辰宴席。陈家村人更是在高家村民羡慕的眼光中,很是骄傲地搬着桌子走来走去,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举着张大桌子走来走去显得非常可笑和滑稽。
  一些曾跟着惠岸等人起哄的村民默默地跪在地上向小院方向磕头三拜,然后回到了高家庄。而一些自己认为一直坚信小法师的农夫,带着羡慕的目光,乐呵呵地跟在陈家村人后边帮忙,一边说着一些笨拙的讨好言语。
  李世民也招集护卫往院内搬着杨广赐下的各色礼物,又让十三个剃着光头的侍卫去洗把脸整理一下衣服来拜见玄奘。
  忙乱中,除了玄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无人注意和提到消失的菩提,更没人注意到一只小猪衔着一串葡萄,飞快地向白云山顶跑去。
  石矶依旧是一副冷漠的神情,玄奘却象是一眼看破了她的忧伤,招了招手,石矶把白晶晶抱到玄奘面前。
  玄奘蹲下来刚要伸出手,看到李世民挂着一脸的泪痕,一头就凑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抓起李世民粗大的手掌,盖在白晶晶纤弱白晰的小手上。
  李世民提着长枪纵横于成百上千的蛮人武士之中也极为稳定的大手,盖在白晶晶手上,居然颤抖得象七八十岁的老人,不停地打哆嗦。
  玄奘将食指轻轻地摁在李世民手背上,看着李世民不知所措的样子,小声说:“闭上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根白骨”,李世民声音也如盖在白晶晶手上的大手,有些颤抖。
  “白骨美吗?”玄奘的声音很小,在李世民耳中却象一面铜锣在重重敲响,震得头晕目炫。
  “师尊”,李世民恭恭敬敬地看着玄奘清澈的双眼。
  李世民见过无数人的眼睛,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双眼,象玄奘这样清澈透明,宛如一汪能看一眼看到底的泉水,让人心中顿起空明之意。
  “你不能称我师尊,你的世界,不在我这里”,玄奘摁在李世民手背上的食指微微一压,白晶晶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一花一世界”,玄奘收回手指,看着慢慢睁开眼睛,面上泛起桃花般鲜艳的绯红之色的白晶晶。
  “一根白骨,也是一个世界,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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