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雷音寺。
　　如来站起来，轻轻拿起莲花座。
　　莲花座下已是空空如已。
　　放下莲花座，如来没有坐下，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袖，就这样站着，看着莲花宝座。
　　你已经醒过来了吗？三生三世的记忆，你还能强留住多少？
　　重新来过，你还会不会犯同样的错？
　　白云山巅，太阳渐渐升起，映得厚厚的云层一片金色。
　　玄奘清醒过来，已经坐在了山洞里的一块大石上，菩提老人坐在他对面，两人的手还紧紧地拉着。
　　松开手，菩提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我用葡萄引你来帮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的痕迹。你看清楚了？看明白了？”
　　玄奘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很自然的笑容，虽然心里还是有想哭的冲动，“有他的痕迹又如何？他是他，我是我”。
　　菩提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没关系，会有明白的一天”，另一只手把玄奘手中的葡萄枝拿过来放到一旁，说：“有欲望吗？”
　　玄奘笑着点了点头，这一刹那，想起陈家村人在满天诵经声中瑟瑟发抖，想起父亲痛苦地躺在地上，想起顺着脖子流淌的母亲的眼泪，陈家村人站在田野上眺望河对岸拆得七零八落的家园，还有躺在门再也不能挥舞双手吓唬人的衙役，杨坚那双疲倦、留恋、渴望的眼睛，杨广那充满征服欲望的眼神。
　　“我想要天下人，不再有对生的厌倦，对死的恐慌；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自由的生存”，玄奘脑中不时浮现出那个坐在桌前敲着什么的年青的瘦弱的背影，还浮现着那只被莲花压着却拼命向外伸出来的手，缓缓地说，“可我找不到方向”。
　　菩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玄奘的胸口，“用你的心，它会指引你到该去的地方”。
　　又点了点玄奘的胸口，“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吗？”
　　很多年后，菩提想到当年的这一幕，都还惊叹不已。本是想帮一下曾经的老友，哪知老友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淡淡。还好自己仍然没有放弃，结果，自己为一个傲立于宇宙之间的小童，打开了一扇门，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怀念老友心弦跳动之下，对一个被强掳而来的可怜少年的善念，随手一指，却指得天翻地覆，斗转星移。
　　很多很多年后，天道门下若干分枝的新秀，都要在修练有成的时候，赤足徒步而行到这个山顶。那时，菩提树已经不在了，走到这里的天道新秀们，都无比狂热而虔诚地在曾经的菩提树位置那里叩拜。都在追思那个修为其实不高的奇异老人，那个慈祥、无私、和蔼可敬的菩提老人。
　　玄奘看着菩提，“五行之术？”
　　世间万物，皆由木、火、土、金、水五行生衍变化而成。五行的此盛彼衰，产生了宇宙间的变迁和万物的生息；此涨彼消，使得天地间万物循环。所有万物，都是由五行的运行和变化而生，又随五行的运行和变化而亡。
　　菩提微闭着眼睛讲述着。遥想当年，自己还是葡萄架上一串葡萄，自己就静静地挂在葡萄枝上，听着架下坐着的鸿钧老祖细细地讲述五行，老祖面前坐着三个年青人。
　　凭着记忆，菩提就象当年的鸿钧老祖一样，一字一句地讲给面前的小童听。
　　盘古大帝开天劈地，混沌之气一分为二，是为阴阳二气。阴阳二气随大帝呼吸而动，随时变化，此消彼涨，生生不息。阴消阳长之时，化而为木；阳气极盛之时化而为火；阴阳平衡而为土；阳消阴长而为金；转而极阴之时，盛阴化而为水。五行，就是五种能量，互相运动影响，化为万物。五行化物，则为生；万物分离复原为五行，则为死。
　　生生死死，不过是五行一次又一次的幻化而矣。既然要有生命，又为何要有轮回。终究还是要回归五行，那短暂而又虚幻，如梦、如泡、如影的生命，努力拼搏奋斗，又是为何，又是为谁。
　　菩提停了停，脸上露出一片慕孺之色，“可惜当年老祖也未尽识五行变化。只是老祖之才，天地间无人可及，仅凭尚未完善的五行之术，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玄奘此时脑中一片清明，一些迷惑豁然而通，“难怪佛祖说，色即是空。世间本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能永恒的，只有这万古不移的五行”。
　　“天下三教始祖，皆是惊才风逸，志存高远，都或多或少触及了一丝本源。鸿钧老祖大梦之后方觉晓，释迦牟尼菩提树下四十九日悟道，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成圣”，菩提抬头望天，一脸追思之色，“曾经一只小老鼠，偷听了一丁点，被通天一只鞋扔去吓跑了，跑到极西之地，居然也凭着一星半点的五行术，创了个西方教”。
　　“谁更接近大道？”玄奘发现脑中很多显然更为复杂的知识开始渐渐融合。
　　菩提沉吟了片刻，“道家追求修练自身，欲使身体与五行相合，再于天地之中吸纳五行为已用，是想要利用和改变五行来施展神通，以期通天彻地。佛门讲究放下一切执念，顺应天意，空身空识化作本源，化作本源之后便可不在变化之中，以此脱离轮回，永生不灭。儒学则是游离于二者之间，既不强求改变天道，也不愿放弃自身而融于本源，中庸之道，是想在二者之间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以期能左右逢源，在变化之中生存”。
　　玄奘眯着眼睛，想了半天，笑着叹道：“好难”。
　　菩提笑道：“三位老祖曾相约共探盘古大帝开创之本源，只可惜。他们都凭自己的心，各自在找自己的方向，终于各行一方。我看不透你的智慧，更看不见你的未来，世间只有你，让我想不透看不清，如果有一天，你能悟道，别忘了也点化一下老夫。”
　　玄奘轻吐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我不追求这个大道，我只求世人能脱离苦难，此生足矣”。
　　菩提点了点头，“生命精彩便在于此，，既然来过，总要留下些什么。你只须记得，跟随你的心，你的本心，你就不会迷路”。
　　玄奘动了动坐得有点发麻的腿，唉，六岁的身体，是太小了些，理了下脑中的想法，玄奘又向菩提问道：“儒家显然是没办法创下修练之道了”。
　　“不，儒家也有修练，只是他们修练的，是思想”。
　　“那道家呢？”
　　“道家修的是身，以求能更多地吸纳五行本源，在体内练化驯服以归已用”。
　　“五行都能吸纳吗？”
　　“不能。天生万物以养人，人则有万般不同身躯。有人能纳一，有人能纳二，有人能全纳也有人全不能。所以入道之人先要练体，便是看看自己能纳哪一行，然后方能练气。人终有限，天道无边，练到一定极限，便很难再有所进，故道家又讲炼器。炼制各类法宝，是利用不同法宝收纳不同的五行，将驯化的五行收入其中，施展不同的神通”。
　　“明白”，玄奘有些敬意地看着面前的菩提，这天地间的第一散仙，又继续问道：“释门修心，法力何来？”
　　“心为精神之根本，修心即可控制精神。所以释门有狮子吼、有十万八千咒，有大明咒、大神咒、无上咒、无等等咒。所以道门只能用法术、用法宝、用符画出能吸纳五行的阵法来打败妖魔鬼怪之流，佛门却可以让心神极弱的妖魔鬼怪灰飞烟灭。佛门修心，故而精神力为三界之首，降魔除妖，所向披靡。加上如来驾下八部天龙，既修身又修心，更难对付，四大皆空的佛门弟子，连九天神仙，都要退让三分”。
　　玄奘想，各门有各法，我如今佛门神通全无，不知道要翻烂多少经书，才能习得佛门大法。而记忆之中的五行法术，似乎并没有菩提说的那样弱，只是哪个地方没有想通透呢？呵呵，佛门弟子修练五行之术，会是什么威力。还带有七分童趣的玄奘，有些恶作剧的冲动。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玄奘深深地吸了口气，体内的生命气息，顿时狂涌不止。五行之木，象征生命活力，主掌勃勃生机，难道我没有修练过，天生就能吸纳木之力？怪不得花草树木，常送些到我体内。
　　玄奘控制着涌动的生命气息，用手指轻轻触着一旁的葡萄枝，让气息沿着手指流向枝条。也许是天生具有生命亲和力，没有经过菩提所说的驯化，这全身涌动的气息还是指挥如臂。只见枝条开始渐渐发芽、长大，葡萄枝顺着菩提的肩膀、手臂和身体，开始缠绕生长、结出果实。果然，是五行之木！不一会儿，一串串水灵灵的紫葡萄挂满了菩提全身，菩提和玄奘各自伸手摘下一粒扔进嘴里，相视大笑。
　　菩提又摘下一粒葡萄，边吃边说：“恭喜恭喜”。
　　玄奘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眯眯笑，“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想通”，停了停又说：“小术罢了，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呢？凡人又有多少人可以通过修练使用五行之术来让自己过得更好？就算修练了法术，仍在五行变化之中，不脱轮回，不脱生命之苦。”
　　菩提心想，如来，还是你厉害，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拍了拍手，菩提站起身来，摘下一串葡萄放到玄奘手里，“你有普救世人的宏愿，老夫便也不再闭关。也收些凡人子弟，传他们一些有用法术，助你一臂之力，但愿世间众生，明天会更好。”
　　搂着玄奘的肩膀，菩提和玄奘一起走出山洞。
　　洞外阳光灿烂，高挂正中的太阳温暖地照耀着大地。
　　菩提放开手，对玄奘说：“下山去吧，去寻找你的道，希望有一天，天下不再有苦难之人”。
　　“我还太小，不能走太远的路，等我长大一些，我们一起用各自的道，解救世人”。
　　玄奘走下山顶，回头一看，白发苍苍的菩提还站在菩提树下，对他挥了挥手，“记得，我们有约！”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