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后,张恩生仍觉得坐立不安。在一口气喝了两大杯水及做了几个深呼吸后,他的心跳方才逐渐平缓了下来。然而,与此同时,内心深处的自责却变得愈加强烈。
此刻,李爷爷谆谆教诲仍在耳边回响,那寄托了深情的军功章亦在眼前闪现。
张恩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因为在战场上吃了败仗便仓惶逃离的胆小鬼,而之前当着乡亲们和领导所说的承诺则变成了一个个苍白荒唐的笑话,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落泪。
也许就像一个朋友曾对自己说过的那样,成年人之间根本没有对错、没有输赢,只有是否能够给彼此带来最大的利益。
现在,毫无疑问的,作为一个无法再向乡亲们提供利益的人,确实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张恩生并不担心自己未来的去向,反正凭借着他那骄人的学历以及优秀的履历,随便找个文化行业的工作来做,每月都会拥有极其丰厚的佣金。只是,如果回到那样的日子,自己真的会甘心吗?
张恩生在心中默默的问着自己,然而却仍是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回到老宅,经过一夜的默坐,张恩生终于艰难的做出了离开的决定。只是此刻内心矛盾的他实在是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别人,所以最终决定不告而别。
“就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将这一切酸甜苦辣藏起来吧,等到老了以后,再拿出来慢慢回味。”
张恩生在心中如此沮丧的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张恩生背着一个棕色的帆布包向村口走去。昨夜一宿未睡,他已将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那些贵重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的锁在了箱子里,包里装着的不过都是一些平时常用的换洗衣物。
待即将走到村口时,张恩生蓦地停住了脚步,转身向后看去。
此刻,天光乍亮,靠山的村子笼罩在淡淡的晨雾当中,犹如仙境一般。就连平时最为活泼的鸡鸭猫狗也全部噤了声,安静得就像是一场梦。
他看得不禁有些呆了,默默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将这一切都抓住,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然而,随着一阵微风拂过,思绪被倏然打断,登时又从美妙的环境中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希望以后村子里能够有比自己更有魄力、有头脑的当家人,带着乡亲们真正走出困境吧。”
张恩生深深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
随后,咬了咬嘴唇,毅然决然的转过身来,快步向村口走去。
他不愿意让乡亲们看到自己这般落荒而逃的模样,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时间定格在过去吧。
希望大家能够在茶余饭后休闲的时候,偶尔能够想到曾经有一个叫做张恩生的人,曾经这般勇者无惧的带着他们做事。虽说最后的结果是失败,但最起码还是有过奋斗,这样不就是他这次回来的意义吗?
张恩生胡思乱想的向前走着,眼看村口就在前面,心中再次泛起一股莫名的心酸。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却听从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这声音很大,似乎是很多人同时发出来的。
这么早,会是谁呢?
张恩生皱着眉头,瞪大眼睛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稍顷,待来人来到面前时,他惊奇的发现,带头的竟然是林一、藕花、王强媳妇,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村民。
“你们怎么来了?”张恩生讶异的说道。
“多亏李叔昨天跟我们说了。”林一兴奋的说道,“要不然,大家伙儿还真不知道你要走呢。”
“是啊,恩生,你这也太沉不住气了吧。有啥大事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啊,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啊。”
王强媳妇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不等张恩生说话,便大嗓门的说道。说完,便走上前来要抢张恩生的包。
张恩生见状,连忙将身子侧到一旁,说什么都不肯把包给她。
藕花见状,便打圆场道:“嫂子,主任这么做,肯定也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不如咱们听听他怎么说好不好?”
王强媳妇转身瞪了一眼藕花,愤愤说道:“啥想法?就仨字,输不起!张恩生,你说你是不是输不起,要不然干嘛好端端的非得来这一出?我们这么信任你,你倒好,招呼都不打一个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你说能对得起谁?”
听她这样说,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全都希望张恩生留下。
张恩生环视四周,见每个人的神情都那样真诚,心中不禁感慨颇多。沉吟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从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虎子正匆匆向他们跑来。不多时,便已到了众人的面前。
“虎子,你咋来了?”藕花好奇的说道。
虎子弓着身子喘着粗气,稍顷,直起身来。从随身背着的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绒盒,递到了张恩生的面前:
“叔叔,这爷爷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只要看到盒子,就会明白他的意思了。”
张恩生接过盒子,轻轻的打开,只见那枚做工精致的军功章正安静的躺在里面,虽然此刻晨光仍极为朦胧,但那上面却仿佛发出了奇异的亮光,让人心中不禁变得暖意盎然。
看到这里,张恩生的眼里不禁闪过泪花。他原以为自己此时已是穷途末路,前方再没有任何希望。却没想到就在快要坚持不住,几欲放弃的时候,竟然还有这么多人选择了对他的信任,愿意真诚的敞开胸怀接纳自己。
虽说在外界看来,他们不过都是条件极为不好的穷人。但却像是村庄一样,胸怀博大、宽广包容,永远对别人只有极度纯粹的信任。
想到这里,张恩生的心不禁更加悲喜交加。
“恩生,你......”
王强媳妇见张恩生只是低头看着军功章发呆,却不说一句话,心中不禁又焦急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藕花从旁拉住。其他村民见状,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张恩生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了下来。在用鼻子深深的吸了口气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缓缓的在面前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到了军功章上。
“好,我答应留下。”他低声说道。
众人听到这话,神情全部舒展开来,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恩生,这就对了嘛。”
虽然张恩生这般言说,但王强媳妇却仍是抢下了他的包,好像生怕会反悔似的。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有首歌是这样的吗?看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要我说啊,你大不了就重整旗鼓,带着我们从头再来嘛。放心吧,你是村主任,只要说句话大伙儿都会响应的。”王强媳妇边唱边说的劝说道。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效仿她的作法,争先恐后的大声唱起了刚才的这两句歌词。先前还很安静的环境,瞬间便变得莫名欢闹了起来。
张恩生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玩闹,心底的阴霾瞬间得以消除,心情骤然大好,唇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勾勒,露出幸福的笑容。
是的,正如王强媳妇刚刚所说的那样,接下来是重整旗鼓的时候了。既然是重头再来,那么这一次,他不妨就像宋欣说得那样,将目光放得更长远,只有这样才能够更加敏锐的把握住一闪即过的商机,带着大家获得更加丰厚的经济利益。
宋欣......?!
张恩生的心蓦地一颤,自从上次宋欣离开北山村,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看来也是时候该去城里找对方好好上堂课了。对了,还得为自己上次的行为好好向她道个歉,说句对不起。
张恩生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哑然失笑。难怪小品里说‘冲动是魔鬼’,原来只觉得是句戏言,可现在才发现还真是有些道理。以后为了不再道歉,还是不要冲动为好。
“好了,我先回去放东西,一会儿吃完早饭就去村委会上班。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张恩生笑着说道。
众人应了一声,在他的注视下纷纷散去。
“虎子,你回去告诉爷爷,这个礼物我收下了,以后会好好珍藏的。”
张恩生侧身对站在自己身旁的虎子,微笑着柔声说道。
“好,那我先去上课,等中午回家就跟爷爷说。”
虎子向张恩生笑着招了招手,向教室的方向疾跑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阳终于冲破了晨雾,跳跃着升上天空,将温暖的光亮洒向大地,送到每个人的心里。
张恩生又低下头去看了下手中的军功章,唇边泛起了会心的笑容。与此同时,他的眼神中也满是期待。
就在此刻,沉甸甸的使命感再次从张恩生心底深处迅速升起,驱使着他继续奋不顾身的带领着乡亲们向最美好的地方奔去。
在将军功章小心翼翼的放进上衣的口袋后,张恩生神情坚定的背着包快步向村里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毫不犹疑。
第二十八章重整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