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上，虎子边用手紧紧攥着张恩生边蹦蹦跳跳的向前走着。不时，有其他的村民和他们擦肩而过，相互笑着打招呼。
　　“叔叔，你说咱们村外面的是什么啊？”虎子眺望着远处连绵青山，好奇的说道。
　　张恩生顺着虎子的目光向远方看了一眼，微笑回答：“是山。”
　　“那山的外面呢？”虎子不假思索道。
　　“是大城市。”张恩生肯定的回答道。
　　虎子歪头想了想，将手抓得更紧了，期待的说道：
　　“叔叔，苏老师说只要我们好好学习，长大后就能从这里走出去，到山外面生活。到时候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叔叔，我想他们。”
　　“嗯。”
　　张恩生停住脚步，在静静注视了片刻后，蹲下身子，边用手温柔的摩挲着虎子的头，边说道，
　　“苏老师说得没错，所以为了那一天早点到来，你们也一定要更加用功才行。”
　　虎子用纯真的眼神看着张恩生，疑惑的问道：“叔叔，我听苏老师说，你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的，那里有山有海，遍地都是黄金。既然那么好，你为什么还会回来呢？”
　　张恩生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沉吟片刻，犹疑的说道：“因为人的选择是不同的，有些人会离开，那么另一些人就会回来。只是，人的想法都是变化的，所以也许回来的人还会再次离开。”
　　“再次离开？”虎子好奇的说道，“叔叔，你的意思是还会再走？”
　　张恩生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迅速的转移了话题，催促道：
　　“虎子，咱们还是赶快走吧，爷爷说不定已经等急了。”
　　虎子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原就没有什么心眼，此刻听张恩生这么说，忙拉着他的手快步向前疾走而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二人来到了虎子家的院子。此时，李爷爷正在屋里的饭桌前用擀面杖擀着饺子皮，听到院门响，连忙笑着迎了出来。
　　“恩生，来了？来就来嘛，你还带什么东西啊？”
　　张恩生在虎子的帮助下走进屋子，他先将刚刚在小卖部里买的一袋大米放在靠门的地上。随后直起身子，对李爷爷笑着说：
　　“大叔，我之前也没什么准备，这不刚刚跟虎子一道去了趟村里的小卖部，看到那儿刚刚进来了一批粮食，寻思着家里这段时间的米可能不够了，所以就买了一袋过来。没事，你们先吃着，等回头我下次来时再买。”
　　李爷爷用系在腰上的围裙边擦着手边感激的说道：“哎呀，真是的，又让你破费了。恩生啊，你先喝点水。等我和虎子一会儿把饺子包好，咱们就可以煮饺子吃了。”
　　张恩生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事，爷爷，我不累。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干过家务活了，要不就跟你们一块儿包饺子吧。”
　　说完，三人一同来到桌旁，边聊天边一道动手包饺子。
　　常言道，一人好吃饭，多人好干活。不过眨眼之间，热腾腾的饺子便被端到了桌子。
　　在用碗将酱醋食料分好后，李爷爷又拿来了半瓶土窖春，递到了张恩生的面前。
　　“恩生，这酒啊，还是上次恩阳从城里拿过来的。我们祖孙俩不会喝酒，这不还剩了这么多。俗话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要不你今天喝点儿？”
　　张恩生伸手接过酒瓶，看着瓶子上土窖春的字样，他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酸楚。
　　自从上次和恩阳闹得不欢而散，他们哥俩儿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即便是偶尔通过微信联系，对方也不过是敷衍性的说上一两句。而自己虽然对恩阳的态度很是郁闷，却也只能一筹莫展，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难道说当初我真的不该回来吗？”
　　张恩生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然而，无论他怎样想，答案却也只是两个字：无解。
　　或许是因为藏有心事的缘故，张恩生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微醺。在又陪着祖孙俩吃了会儿饺子后，李爷爷先打发虎子到隔壁屋里写作业。待门关上，才又转过身来，对张恩生关切的探问道：
　　“恩生，我听玉珍那丫头说你最近有心事？”
　　玉珍是薛干事的名字。但她最开始并不是这个名字，而是薛雪。只是由于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得了妇科病，经过医生确诊以后不能再生育。所以，父亲才给女儿改了这个名字，希望她能像玉石一样美丽，如珍珠一般令人喜爱。
　　不过事实证明，果然是人如其名，虽说薛干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基层工作人员，但爱人的条件却是极好的，在北方某海军舰队做营长。所以，她家的生活条件在整个村里来说都是最好的。
　　“薛干事乱说的，我没事，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睡眠不算太好。”张恩生微笑着否认道。
　　李爷爷凝视片刻，他知道如对方这样的阳刚男子汉是不会愿意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的。所以，即便是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不便再问下去。
　　深深叹了口气，李爷爷看着张恩生，语重心长的劝说道：
　　“恩生，这人啊，一辈子总会遇到些事情的。关键是看开放下，想当初我在部队转业的时候，原本是应该安排到县公安局工作。可后来王强找到我，说是想一起为村里办些实事，带领乡亲们致富。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好，所以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谁知道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尝试后，到最后还是失败了。败了就败了嘛，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就像现在这样默默无闻的过日子，不是也挺好的嘛？但是恩生，你不一样。你年轻，又见过大世面，既有学问又有胆识魄力。虽说这次是赔了钱，还让人不理解，心里是有些憋屈。但是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从此止步不前了吧？要是那样，不就真的成了懦夫，一辈子都要被人耻笑了吗？所以，你还是应该好好想想。作为过来人，大叔还是希望你能重整旗鼓，重新振作起来，把你的承诺真正实现了。让大伙儿一提到你张恩生，就竖起大拇指，你觉得那样不好吗？”
　　李爷爷的语速很慢，然而每一句话却都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卷着浪花流进了张恩生的心里。
　　张恩生呆呆的看着他，在心中暗自回味着方才这番话的意思。突然，他灵光一闪，仿若想起了什么，狐疑的问道：
　　“大叔，您刚刚说是部队转业？那您原来是当过军官？”
　　虎子刚刚写完作业，此刻正在屋里偷听着外面两个大人的对话，听到这句问话，顿时骄傲的说道：
　　“我爷爷曾是空军飞行员，担任过部队的旅长，还曾经参加过对越反击战。”
　　“哦，这样啊。”
　　张恩生登时肃然起敬，想不到面前的这位看似极为普通的老人竟然来头这么大，还是一位战斗英雄。
　　“大叔，你真棒。”他由衷的赞叹道。
　　李爷爷淡然一笑，平静的说道：“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根本不值得一提。对了，恩生，我有件东西想要送给你。”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放置在墙角的一只老式木头箱子前。在打开箱盖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绒面盒子。随后，在将箱子关上后，转身来到桌旁，将盒子递给了张恩生。
　　张恩生好奇看了一眼李爷爷，伸手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枚被擦得发亮的军功章，上面赫然写着’飞行战斗英雄’六个字。
　　“大叔，这......”张恩生诧异的说道。
　　“这枚军功章是当年对越反击战后，部队领导奖给我的。我老了，即便是把这个留下也只不过是个回忆。还不如送给你，也可能会起到更大的作用。恩生，希望你能不忘初心，让咱村真正变得富强起来。”李爷爷微笑着鼓励道，“大叔这辈子虽然没啥太大的能耐，但却从没有看错过人。我知道，你有能力，也有胆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干出一番成绩来的。”
　　张恩生的眼睛不觉变得有些湿润，他知道，李爷爷送给自己的不仅仅是一枚单纯的军功章，而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片关爱之心。这充满殷切的鼓励，将永远伴随着自己走下去。
　　可是他真的有勇气再坚持下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张恩生突然心中又出现了强烈的自我否定。他迅速站起身来，抱歉的说道：
　　“大叔，对不起，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办公室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就先走了。”
　　说完，张恩生不等李爷爷说话，便迅速转身走了出去，神情极为狼狈。
　　李爷爷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仍没说出来。他起身来到窗前，凝望着对方快步走出门去。呆立片刻，又转身看向了放在桌上的军功章，目光中满是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