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辉次郎怕吉田三郎乱说话,马上满脸堆笑地劝说宋教仁坐下,非常礼貌地说:“宋先生,我们的确担心您的大作会让我国在谈判中造成不利之影响。”
“任何谈判能否取得成功,完全取决于有理有据。”宋教仁又说:“况且,我写的《间岛问题》一书,只是一部客观公允的学术著作,并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
“据我所知,宋先生是一位被通缉的革命党人,”北辉次郎还是十分和颜悦色地说道,“作为革命者,应该不会去帮助自己的政敌吧!”
宋教仁沉默了,似乎是赞成他的观点。
“那么,请宋先生交出手稿吧!”北辉次郎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取得成果,便继续笑眯眯地说,“只要宋先生肯把手稿给我们,我国政府将用重金酬谢你的。”
“哦?”宋教仁故作惊奇地说:“小文章能换回大价钱,这当然是每个作者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惜两位来了晚了一步,我已经将此稿交给贵国的一个出版商了。”
“真的?!”北辉次郎半信半疑。
“别相信他的鬼话!”吉田三郎站了起来,恶恨恨地大声怒吼“宋教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宋教仁也气得满面通红,大声疾呼:“房东,房东,快叫警察,我这里有人公然要白天进行抢劫了!”
房东太太听见叫声,立即赶了过来,北辉次郎赶紧解释,并准备离开。可是吉田三郎仍然不肯罢休,站在那里伊里哇那地叫嚷。
恰好宋教仁的小兄弟陈更新带着湖南同乡、立宪派人士许孝绶一同过来。两人随即把吉田三郎推赶出去。
两个日本人听不懂中国话,又怕真的叫来警察惹出麻烦,便悻悻离开。
宋教仁和陈更新早就商量过,把这本《间岛问题》一书寄给吴禄贞最好,他也正需要这样的资料。
可是,一来吴禄贞目前居无定所,二来如果因为此稿而暴露他和革命党人的关系,实在得不偿失。再三考虑,还是通过间接途径寄给清政府的外交谈判小组,以助一臂之力。
宋教仁作为革命家坚决地反对清廷,但他并却非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味反到底。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亦说明了宋教仁高出同时代某些革命造反派的识见。宋教仁所反对的只是满清政府,而非中国。他对政府与国家之间的区分,有着非常清楚的认识。
东北之行,更让他开始提防黑龙会了,而他们的耳目走卒混杂在所谓的革命者之中,尤其那些留日的中国学生中。据日后的档案资料表明,除了兴中会大部,日后的上海青帮集团的骨干都加入了黑龙会,其中最著名的陈其美、黄乳、蒋介石“三兄弟”,就是黑龙会最得力的干将,日后,他们几乎左右了中国的政坛,成为叱咤风云的重量级人物。
正当宋教仁左右为难时,陈更新建议通过湖南同乡、立宪派人士许孝绶,把手稿秘密转送给清政府驻日公使李家驹,
许孝绶的到来正是时候。
他拿起手稿,随手翻到一页,便朗读起来:
图们江,名称来源满语tumenula,意思是:万江之源。位于吉林东南边境,金、元称爱也窟河,其下游段称统门河,明称啊也苦河,其下游段称徒门河,按满语读音译作“土门江”。“土门”其实并非汉语,也不是朝鲜语,“土门”原称满语“tumensekiyen”,“土门色禽”。土门意为“万”,色禽意思是“河源,亦即万水之源。”
图们江,朝鲜语作豆满江Tuman-Gang,皆来自于满语(tumen)和汉语(gang)。其它如“统们、驰满、土门、豆满”之称,皆一声之转,即豆满江音讹而然,都是指图们江。
许孝绶另翻到一页:
间岛自古属于中国,我唐朝中叶,末羯族即在此建立渤海王国,接受唐朝封号;宋、辽时,渤海国为辽所灭,间岛为渤海遗族女真人所有……
话未所完,陈更新大声说到:“还有更重要的是,就连朝鲜人自己当年所绘制的《大东舆地图》,对于间岛的归属也同样记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啊!”
说罢,陈更新把一张《大东舆地图》拿了出来。
“太好啦!”许孝绶拍手叫好,“有了遁初的这本书,有了朝鲜人自己绘制的《大东舆地图》为证,间岛可以保住啦!”
宋教仁立即从枕头下取出更多的手稿,又用绳索绑扎结实,郑重其事地递给许孝绶说:“孝绶兄,事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拜托啦!”
许孝绶不敢懈怠,立即把全部手稿交送给清政府新任驻日公使李家驹。
李家驹对此书异常重视,立即抄送给北京外务部和吉林边务督办陈昭常。
在这种情况下,宋教仁适时完成的《间岛问题》一书,对于清政府来说称得上是雪中送炭。
日后,宋教仁拒受清廷驻日使臣酬金,以及拒绝袁世凯邀请回国,襄助交涉,更明白表示了他帮的是中国,而不是清廷。这一点十足说明他是一个强烈的爱国主义者。为了国家的领土,他情愿协助清廷以抗外敌。
他秉承正义,对本国政权的态度视其是否符合国民利益而定。他挺身而出,编纂的《间岛问题》的书,综合各种资料(仅直接录出书名的著作就有90余种),证明“间岛”乃中国领土,论据坚强不可破。书中引用日、韩方面的资料尤其丰富,宋教仁说明“是编所依据者,以日韩人历史地理书及游历笔记为多,盖侨居海外,无从多得祖邦故籍,且欲假盗器以御道也。”
北京,袁世凯府第。
此时的袁世凯一口气看完《间岛问题》后,大声疾呼:“奇才!奇才!文章条理分明、分析清晰、旁征博引、有理有据!若无海阔之胸襟,经世之雄伟,断难写出如此盖世无双的好文章的!”
一种网罗天下奇才为己所用的冲动,让他对文章的作者大感兴趣。
袁世凯怀念在朝鲜的12年的日子,尤其是那个被朝鲜人崇拜的明成皇后闵紫英。袁世凯在朝鲜一口气正式娶了三房朝鲜籍姨太太,连明成皇后的妹妹也被他纳为小妾。朝鲜对于他犹如第二个故乡,袁世凯热爱朝鲜,不光是心田里的那种别样的风光山水旧雨家园的情怀;更有那一缕无法抹去的与明成皇后之间恩恩怨怨的复杂情感。
在朝鲜的那些年,是袁世凯大展拳脚的时间。可是,日、中、俄三国逐鹿高丽的最终结果是日本人占了上风。袁世凯对朝廷的处事原则很是不满,可是这些只能压在心中。
袁世凯虽然退出了朝鲜的政治舞台,可是事关朝鲜的任何事情,袁世凯仍然一直都很关心。
可是如今狗日的小日本占领了日本,还假以间岛问题来窥视东北的爆发,他绝不敢掉以轻心!
外务部得到此书稿恰逢时机,如获至宝。在对日谈判中赢得了主动,并且通过电报要求宋錬前往北京。
这个宋錬,对朝鲜的一切是这么地熟悉,袁世凯恨不得马上把他网罗到手,成为自己的得力帮手。
但是当他从情报机构得知,这个日本留学生宋錬实际上是同盟会的灵魂人物宋教仁后,袁世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仔细研究和掂量以后,袁世凯决定向西太后如实禀报。
在西太后的首肯下,即使在知道宋教仁的革命党身份的情况下,更高层的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袁世凯还是向宋教仁挥动起了橄榄枝。
宋教仁苦笑说:“我系通缉有案的人,有国难归,袁公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袁世凯向宋教仁汇来了润笔千元,又发电请其归国参与谈判,许诺可荐其在朝为四品京官。
宋教仁得了袁世凯给的一千元,除还旧欠,还有剩余,便请经常来往的朋友喝酒。
“同志们”之中有人对其收受袁世凯的钱款不满,又听说袁欲荐他做官,便讽刺说:“闻听宋兄写书被袁世凯欣赏,又给钱、又荐你回国做官,他日我等回国革命,若被你拿获,还盼你用刑时手下留情。”
宋教仁怒道:“我写书乃是为了中国的一块土,岂是用此书来谋求做官,但此意又向谁去诉说!”
因而大哭,将剩余的钱款全部散给贫困的学生。
第118章 间岛问题(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