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会欢迎日本人,因为他们发展太快,缺少人手,而只有日本人才被认可。于是,贞村宗介(即宋教仁)开始了工作。
他在这一带进行了实地考察,搜集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还将长白山会制造的全部伪证用韩登举送给自己的那架德国造的高级照相机拍照,留下了宝贵的档案。
在长白山会的这些天,宋教仁只才发觉这个长白山会只是黑龙会的分支机构,但是组织严密,经济实力雄厚,和黑龙会上层联系非常紧密。自己一不当心就会露出破绽,要处处小心。他原想早点撤出,免得夜长梦多,可是几天后,当他已经“考察”到长白山会中有几个人是专门从事修改中朝边界地图的“地图考订组”时,宋教仁准备进一步冒险。打算贴身接近他们时,了解他们的动态。
可是此时,一个日本学生却匆匆忙忙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片山潜写的,上面只寥寥几个字:
贞村君,请速回学堂有要是相告
宋教仁情知事情有变,赶紧火速赶回学堂。
学堂外停着一辆有蓬马车,马车旁边站着几个腰里挎着手枪的壮汉。
片山潜站在学堂门外迎接他,见宋教仁安全回来,也不说什么,只用手指指马车,示意他进马车去。
马车里,只有韩登举一个人。
“宋先生,你可是朝廷早以通缉之人?”韩登举劈口就问。
宋教仁知道事态一定很严重,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在安东是不是已经有了麻烦?”韩登举继续追问。
“是的,我同行一共四个人,”宋教仁愤愤地说,“有两位已经被捕,另一个日本人反而作了中国政府的奸细。”
“那个日本人是姓古的吗?”
“那是他改的中国姓,他本姓古河。怎么?难道是他到了你府上了?”
“不只他一个人,”韩登举苦笑着说,“他还带了整整十个人,拿了十条枪来,准备来换你。看样子,你这位大革命家,值钱的很哪!”
“是啊,”宋教仁也笑道,“只可惜你韩登举不是靠发这种财的人!”
“该取的财我是决不会手软的,”韩登举又说,“不过,像送先生这种宁可冒生命危险深入虎穴之人是抓不得的。抓了你,就是发财也会短阳寿的,不划算啦,哈哈!”
在豪爽的笑声中,韩登举拉着宋教仁的手,依依不舍地说:“为了韩某脚下的这块土地,先生你一个南方人能够不辞劳苦,踏雪考察,早已令韩某钦佩之至。望先生日后继续关心这片土地,绝不能让大鬼子、二鬼子侵占了去,这也算帮了我韩某的一个大忙,不使我愧对列祖列宗,身后落下个丧失国土的骂名了。”
“放心,韩先生,”宋教仁也激动地摇动着韩登举的手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一个月来,我已经看到你这位所谓的大‘马贼’的赤子之心,同样,我对你也十分敬佩。日后,我一定会把这间岛问题弄它个清楚明白,决不能让日本人的侵略阴谋得逞!”
“我已经安排好,让车夫直接把你送过鸭绿江去,”韩登举边说边把一个小包放进宋教仁的怀里,说道:“这点川资带在路上用吧。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韩登举下了车,和片山潜站在一起,挥手相送。
“驾!”车夫长鞭一甩,车轮滚动起来。
宋教仁探出窗外,不断挥动着手臂,与两位相识不久的“马贼”和日本朋友告别……
路经朝鲜时,宋教仁到汉城图书馆,查阅了各种有关资料。终于从朝鲜人古山子著的《大东舆地图》中,找到了关于康熙年间中韩定界碑的准确记录,以及相关的边界地图。地图上十分清楚地标明了所谓的“间岛”的一大片土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中国!
这里,韩登举送的那架照相机派上了大用处。宋教仁用相机拍下了古山子著作中的地图,作为最有说服力的原始资料保存下来。随后又返日本,在帝国大学图书馆翻阅了大量文献图籍。宋教仁在缜密考证基础上,开始馔写《间岛问题》一书。
宋教仁把古河清出卖自己和同志们的事向黄兴汇报,并提醒黄兴:日本黑龙会的末永节把古河清介绍给我们绝非偶然,也许就是一个阴谋。这次能在在东北地区虎口脱险得助于爱国同胞和正直人士的搭救,从而能亲眼看到日本黑龙会到处兴风作浪,有理由怀疑他们对同盟会支持的真正用意。
宋教仁这样说还有其重要的大背景。
“驱除鞑虏”成了同盟会政纲的头一条。占国民绝大多数的汉人,既对清廷腐败不满,更恨它是“异族”统治。他们知道,中华大地上,对满清政府的仇恨之烈火已经被革命党人成功地煽动起来。而且,为了推翻满清,激进派也许到了不计成本、不惜代价、也不择手段的地步。“驱除”而不是打倒“鞑虏”,这里面就大有文章!这种彻底把满族连同蒙古族、回族、藏族等个少数民族统统排除排除在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思想,是一种狭隘的大汉民族主义思想,可是,在当年,这种思想很有市场!
同盟会从建立伊始就和日本黑龙会建立了特殊关系。
孙中山和黄兴是爱国者,这是没有疑问的,那么何以孙中山、黄兴和同盟会内一批人与日本的侵华势力能够形成如此密切的关系呢?有些学者难以理解这一点,曾经竭力加以辩驳,但黑龙会是公开的政治团体,以黑龙江命名,有各种公开出版物宣扬其侵略主张,内田良平更是通过著述不遗余力地宣传他的侵略思想,如果说孙中山和同盟会不了解内田良平与黑龙会的侵略立场,那就过分牵强了。既然了解其立场,而又过从甚密,必然要对合作的基础和条件达成某种共识,那么,要和以并吞满蒙为根本目标的黑龙会达成合作的共识,除了出让满蒙还可能有什么合作条件呢?
作为中国文化一脉相承的日本人,他们知道汉族中国的历史底线在哪里——在长城,在关内。至于满洲等同美国的移民拓殖点而已,让渡满洲的心理障碍不大,自然可以革命派合作无间。这套认为占领满洲不等同于触犯中华民族核心利益,是可以被汉族新当局接受的想法,并不是无根之木,而是有理论支撑的。不是“黑龙会”一厢情愿的主观臆想,并且也是当年同盟会主要领导人特别是孙中山等人的主流共识。看起来中国革命成功就在眼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就是要找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他们都认为,到时候,清廷定会和当年蒙古人一样,逃回老家东北三省,然后倒向俄国寻求庇护。这样一来,这样一来,局面最后就变成中国、日本一方,满清、沙俄为另一方。迟早要有一战。胜利之后,满洲和西伯利亚全是日本的彩头。如果日本海军再帮盟友往南洋扩张,东南亚就是中国的。至此就是黄种人的亚洲,大东亚的共荣。
宋教仁一直是反对这种策略的,以前和孙、黄也争议过,也保留过自己的意见。
如今,宋教仁更以亲身经历来提醒黄兴;不要与虎谋皮!
东北三省回来的宋教仁,看到了日本人在东三省的种种诡计伎俩,行事从不光明正大,对日本人的看法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甲午后,中国精英的口号就是“以日为师”,戊戌变法失败后,革命党、维新派都在日本,也都受到了日本的保护、帮助。动乱大清的基业也好,同情中国革命也罢,此时的中日两国精英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甚至于在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尽管是在中国的东北大地上进行的,可是中国的精英居然都在在日本人一边,像黄兴还参加了日本人的军事活动。而且,更把矛头对准了清政府,仇恨它的腐败。以至于日俄战争对中国精英的影响远胜于日本和俄国这两个交战国。
中国的精英们,依旧向日本学习、寻求着依靠,但同时,少数“先知先觉”中国的精英的戒备的心理已经逐渐从无到有,从懵懂到清晰。
宋教仁是这批精英中的对日本人偷鸡摸狗、暗中搞鬼最早看清、最早觉醒的少数革命党人。
第114章 间岛问题(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