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周而成这样清高无比、技术高超的人，居然对邓兆麟敬佩的五体投，这让黎得水十分感兴趣。时间长了，黎得水跟着也对邓兆麟先敬了几分。
　　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从生活到时事，从历史到现实。
　　不过，他们之间有个约定：文人议政而不参政。对于新军中五花八门的各种帮派、团体，概不参加。
　　邓兆麟的学问真的极高。
　　当年，张之洞出于军事和防汛等需要，在鄂西北铺设咕公路和电报、电话线路。为此，勘察和测绘等先期技术工程极为重要。
　　张之洞派遣邓兆麟两次东渡日本学习。
　　经过两次考察，邓兆麟不仅在科学知识和技能上有不小的收益，而且，眼界大开，思想也更为开阔。他看到日本自明治维新后，积极学习世界各国的先进科学，由落后的岛国一跃为东亚的强国。他同时更为日本人的蔑视中国和它的军事扩张主义而担心。他发誓要“师夷长技”，采用新式学习方法，掌握新的科技技术来报效祖国。
　　然而大清朝腐败透顶，而湖北自张之洞离鄂后，后继者只知收刮民脂民膏，各项工程中，大小官吏只知中饱私囊，偷工减料，扣克人工的事情比比皆是。失望之极，他和周而成一样，更把全部身心投入到科技研究中去。使人惊奇的是，他在看望远镜的同时，爱上了显微镜，尤其迷上了对植物的种子的观察和研究。他的这种爱好，不但在新军中，就是在整个武汉三镇也鲜有人过问。
　　邓兆麟还有一个特点，他的消息非常灵通。他总能及时知道时事发展的最新动态和各种人士的现况。
　　不过，黎得水更喜欢的是去他家，因为有时会碰巧遇见邓兆麟的女儿，一个非常活泼可爱的姑娘。
　　邓兆麟有一个儿子，在湖南长沙读医学。在家的是个女儿，二八及笈，正是花季少女，大名邓樨儿。
　　黎得水见过邓樨儿。
　　不是那种光艳照人的类型，但端庄清秀，闪烁着一股使人明显感觉得到的善良和热情。园白脸，白里透红，一张小嘴，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特别是她的眼睛，大大的，晶莹剔透，总是含着笑意。
　　每次见到他，邓樨儿总会对他嫣然一笑。笑容里带着温柔，可又好像一眼能看透他的心事。每次他们大人一起议事时，邓樨儿总喜欢站在边上眯起了眼睛，默默无声的看着，仿佛看着一桩很有趣、很好玩的事情。
　　尽管没有花前月下，眉目传情这类事发生，可邓樨儿的倩影已经不知不觉中留在了他的心里。
　　其实不但邓兆麟喜欢自己的宝贝女儿，连周而成也十分喜欢这个乖巧的侄女，他多次开玩笑说要不是自己的儿子太小，真的想和邓家攀亲家了。对于黎得水和邓樨儿之间的微妙感情，他们俩多少也有点察觉。
　　和邓兆麟、周而成他们交往时间长了，黎得水也觉察到这两个人绝非泛泛之辈。
　　在他们侃侃而谈、潇潇洒洒、清高脱俗到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背后，总好像还有一双非常清醒尖锐的眼睛。他们太杰出了，太和这个浑浑噩噩的世界不合拍了。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期，他们那种“书呆子”的外形和定论又很自然地起了一层保护作用。
　　但是，黎得水太熟悉他们了。
　　凭着自己的直觉，黎得水感觉到他们俩一定在做一些与众不同的大事。
　　但黎得水同时也坚信，这两个善良的人，他们才智再高也也只会用来防身而绝不会去伤害别人，也许，这也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所必须具有的深沉和狡诘。
　　多事之秋，黎得水把这些疑惑深藏在心里，仅此而已。黎得水把他俩看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相信对方亦如此。
　　另一方面，黎得水也确实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在湖北新军中，多数士兵没几个钱，根本无法娶妻生子，当兵吃饷主要还是混口饭吃。因此，士兵们只能节省兵饷，几个月上次妓院，满足生理上的要求的事也习以为常了。军官们因为薪金多，再加上还有些捞钱的机会，娶亲养家的多了起来。
　　不过，世风日下，军官们嫖娼嫖妓的事情太多了，主要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此时的湖广总督瑞瀓就是最好色的，他的淫秽丑事时常成为军官们饭饱酒足后的笑谈。尽管是悄悄的，传播起来的速度却极快。而且上行下效，在这方面的效率极高，也更自觉。
　　黎得水不是这种人，他也不愿随波逐流。黎得水是从穷苦农民出身的军官，他还保留着农民的淳朴和善良。去欺凌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女子的事情，他做不出。但男大当娶，女大当嫁。黎得水是男人，也有生理上的需要。
　　邓樨儿的出现，更让黎得水有了心理和精神上的需要。
　　黎得水也想要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个人的地方。
　　那么，他每次从舰上下来，就不必像孤魂野鬼到处游荡了。
　　“是该成个家了!”黎得水又一次自己对自己讲。他开始认认真真考虑起成家立业的大事。
　　几年的积蓄，钱有了一些。眼下的邓樨儿就是一个好对象。可是，这毕竟是件大事。而且，这是剃头担子必须两头热的事。
　　现在，一不知道邓兆麟容可否，二不知邓樨儿有没有这个意思，所以黎得水一直不敢开口。
　　黎得水还有一个担忧，这时候的武汉，已处于瞬息万变之时。
　　待机而起的革命军人和一夕数惊的清朝官员之间的敌视情绪，潜存着随时都可一触即发的火星。这样严峻的形势，由不得黎得水把对邓樨儿的感情随意直接吐露出来，他还要在看一看。
　　黎得水暗暗下了决心，一旦和邓樨儿有了开始，就要一辈子对她负责。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反复复好多次了。也许给他带来了许多美丽的遐想，一次又一次把他带进甜蜜的梦乡。想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武昌起义，把他和邓樨儿分开，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先兆的。
　　辛亥年八月中秋时，武汉三镇已处于瞬息万变之际。
　　10月10日，阴历8月19日，当晚八时许，武昌城突然枪声爆响，火光咉天。到了午夜，炮声、枪声、喊杀声此伏彼起，响彻云霄;火光和烈焰交相辉映，照亮了往日月冷星稀夜空。义军在楚王山炮台上用大炮轰击总督府。
　　火光冲天，瑞瀓狼狈不堪地逃上了停泊在江心的“楚豫”号战舰。
　　后来才知道为了给义军炮兵志指示明确的轰击目标，总督署附近的居民心甘情愿，自觉地点燃了自家的住房。这样一来，炮兵的火力十分准确有效。
　　瑞瀓见势不妙，慌忙中把总督署围墙凿了一个大洞，钻洞逃往江边，乘上江边原来准备好的小船才得以逃脱。
　　一天之内就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切是瑞瀓完全始料不及的。
　　起义的突然爆发，“楚豫”号上的军官还像往日呆在家里过夜，管带“无颜阿骨打”更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露面。
　　为此，瑞瀓命令留住在舰上不多的军官职位中最高的二管轮黎得水，临时全面负责起“楚豫”号运行，代职“楚豫”号管带。
　　汉口的租界警戒了。
　　列强的军舰虎视眈眈，游弋在江面上，严令任何船只都必须远离汉口江面。“楚豫”号也不例外。
　　列强的中立，使人感到这个国家其实早就不完整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革命或是暴乱，是迟早要发生的事。
　　瑞瀓让黎得水把“楚豫”号停在刘家庙附近的江面上，因为原第八镇残部在张彪的带领下，积聚在那儿。
　　战舰上的临时战辕，在陆地督署失守后，倒真的派上了用处。
　　瑞瀓可以在战舰上继续指挥，而且舰上已经准备好大量的衣食用品。但是，此时到了“楚豫”号上的瑞瀓非但无暇庆幸自己未雨绸缪的正确，反而整个人已经完全变态了。
　　瑞瀓一会儿慷慨激昂说什么为国尽忠;一会儿唉声叹气说什么悔不该把士兵逼得走投无路，结引起兵变;一会儿怨天尤人说什么铁忠、张彪、王履康等人都是酒囊饭袋，早就知道革命党人充塞新军，就是没法子有效抑制，酿成大祸;一会儿又嚎啕大哭说什么一生的前途都毁在湖广任上，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花大钱去打点关节到武汉来，还不如呆在北京……
　　瑞瀓的情绪使得“楚豫”号上的官兵更加心情沮丧。